大四下学期,林见微的生活被精确地分成了三块:毕业论文、投行实习、和周庭深越来越稀疏的见面。三块内容像三条原本平行运行的轨道,但其中一条正在悄悄偏离方向。她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某次从周家回来后她没回他的消息,也许是某次他问“毕业以后打算怎么办”时她没有正面回答,也许是她开始频繁地在周末加班、以此为由推掉周家的饭局。每次赵太君让周庭深传话——周末来家里吃顿饭——她就说实习那边要加班,改天。第一个月他信了,第二个月他不再信但也不再追问,第三个月他连传话都不太传了。
他们见面的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每月一次。每次见面都吃一顿饭,聊聊彼此的近况。准确地说,是她聊她的实习和论文,他聊他的公务员备考和父亲的安排。他们的对话越来越像两条平行轨道上的列车,隔着一段距离交错而过。他说话时她点头,她说话时他也会回应,但那种回应更像是一种礼貌反射——听完一段话后给予短暂安静,然后转回自己的话题。
有一次他说他爸最近在跑他的工作调动,托了不少关系,送礼送得很费劲。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爸安排的事,你是不是从来不会反对?”
他想了想,说反对也没有用。
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做他安排的工作呢?”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知道。
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不知道,没办法,听奶奶的,听你爸的。你有没有为自己选过任何东西?”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筷子夹着一块糖醋排骨停在半空,汤汁滴在桌上。他想说的也许是“我选了你”。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事实上也不是他选的,是当初林见微主动回应了他的追求。
她看着那块悬在半空的排骨,心想他大概是真的不知道。不是不想知道,是没有被允许知道。从小到大,他只知道执行长辈的指令——报考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毕业后找什么工作、和什么人谈恋爱。他从来不需要为自己做出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决定,因为所有的决定都已经有人替他做了。
后来回想这一天,林见微觉得真正的裂痕不是从他手机里发现另一个女孩开始,也不是从拍结婚照时她穿着不合身的旧旗袍被迫笑出来的那一瞬间开始。是从每一次他没有替她说话的时刻开始,从每一个“忍一忍”的眼神开始,从他为她的专业成就真诚鼓掌却从来不理解她在做什么开始。是从排骨掉在桌上、他把筷子收回去、低头说“吃饭吧”的那一秒开始。每一次沉默都是一根很细的丝线缠在她身上,一根两根感觉不到重量,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被裹住了。
四月,研究生复试成绩公布。她以总分第一被金融数学方向录取。她把拟录取通知截图发给方敏,方敏回了一句“好好吃饭”。发给苏晚,苏晚连发了多条语音,最后一条是“我就知道你行”。发给陆知遥,陆知遥回了一个字符:^_^。她看着那个笑脸符号,发现这大概是陆知遥第一次用表情包。她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周庭深。直到周末见面时,吃饭吃到一半她才说:“对了,我复试过了,总分第一。”
他放下筷子,笑了一下:“恭喜你。我就说你肯定没问题。”
“谢谢。”她说。然后等着他问下一句——比如研究方向是什么,跟哪个导师,以后打算做什么。但他说:“我爸上周问咱俩的事,我说等你研究生毕业再说。你觉得呢?”
她看着他。她发现他的祝贺是真诚的——他眼角确实笑出了细纹。但那股真诚只持续了几秒,然后立刻被另一个更紧迫的议程覆盖。他的“恭喜你”和“咱俩的事”之间几乎没有停顿。仿佛她的学业只是需要被定期确认并打勾的某项KPI,一旦完成了就可以继续推进正事。那顿饭她没吃完就放下了筷子。他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太饿。
五月的某个周末,周庭深约她去看电影。她想不起上一次两个人单独约会是什么时候了,但依稀觉得是很久以前的事。结果那天他迟到了很久。她站在电影院门口看着天色从灰变暗,手机里他发来一条接一条的信息:出门前奶奶让他帮忙整理东西、路上有点堵、马上就到。她回了两个字:不急。他赶到时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白色衬衫的腋下洇湿了一小块,手里拿着一束花——香水百合,她以前说过自己喜欢的那种。他解释说刚才路过花店看到打折就顺手买了。
她接过花,说了声谢谢,然后问了一个他绝不会猜到她会问的问题:“庭深,你还记得我刚实习的时候做的第一个项目是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拿着可乐杯的手停在半空。“那个——你不是说过是做一个护肤品的?”
“手工皂。”
“对,手工皂。”他说。语气里有一丝因为答对了而产生的放松感。但他没有追问。没有问那个项目后来怎么样了,没有问她在里面做了什么,没有问尽调过程中她学到了什么。而她在那个项目里第一次独立发现了财务数据的异常,第一次帮创始人规避了对赌陷阱,第一次被何姐在消防楼梯间里用一句“你做的东西不一样”肯定。这些她从来没有完整地跟他说过,以前是因为说了他听不懂,现在是因为她不想说了。
他不是不关心。他给她买花,他道歉自己迟到,他记得她喜欢糖醋排骨。但她的世界正在以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扩张,而他仍然站在原地,保持着他一贯的姿势。一直是这样。白衬衫,准时,周到,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一个节日,却从来不问她在为什么事失眠。他喜欢的是那个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数学系女生。不是那个在消防楼梯间吃冰棍、在尽调报告最后一页画方框、正在从数学系女生变成准金融从业者的林见微。
而那束香水百合被她带回宿舍插在矿泉水瓶里,放在窗台上。苏晚说挺好看的,然后凑近闻了一下,问怎么没有香味。林见微说可能是打折的,不太新鲜。苏晚说那你还留着干嘛。她没有回答。她留着不是因为花好看,是因为这是周庭深最后一次送她花。几天后花瓣的边缘开始变黄,她把花扔进了垃圾桶,矿泉水瓶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