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上学期,林见微在某精品投行找到了第一份实习。
说是“找”其实不准确。这家投行是陈修远的一个学生创办的,专门做早期项目的FA业务,在业内小有名气,但规模不大——算上前台后台一共二十几个人,办公室租在科技园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电梯慢得能让人看完一整页招股书摘要。陈修远在课上提过一次,说这家公司在招实习生,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去试试。林见微当时坐在最后一排,把公司名字记在笔记本边缘。下课后她查了这家公司的资料,发现他们最近刚完成了一个消费品牌的A轮融资,交易金额不大,但条款设计很有特点——创始团队通过AB股结构保留了对公司的控制权。她在图书馆里把那篇交易公告翻出来看了一遍,把条款里的几个关键设计用铅笔标注在旁边,然后合上电脑,打开邮箱,投了简历。
面试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衬衫和深灰色长裤,衬衫领子挺括,是方敏用缝纫机帮她改过腰身的——袖长刚好,肩膀合适,只有领口微微有点紧,但她觉得能忍。面试官有两个人,一个是HR,问了些基本情况;另一个是这家公司的VP,姓何,女,短发,穿平底鞋,说话声音不高,但在项目会上反驳别人时从来不结巴。她看了林见微的简历,翻到她写的课程论文摘要,停了一下,然后问:“你用期权定价模型分析初创企业融资,有没有用实际数据跑过?”
林见微说没有,数据不好拿。然后顿了一下,补充道:“但我用模拟数据做过敏感性分析。假设在四种不同的波动率下,期权价值的变化路径不一样——高波动率环境下,延迟执行的价值更高,但创始人往往倾向于提前行权。”
何姐看着她。那种看不是审视,是评估——评估她是在背论文还是真的理解了。“明天来报到,”何姐合上简历,“实习期三个月,没有工资,但包午饭。”
第二天林见微提前了四十分钟到。办公室在十五楼,窗外能看到科技园整片灰色的楼群。她被安排在一个靠窗的工位上,桌上放着一台旧台式电脑和一本厚厚的文件夹,第一页贴着便签:新来的同学请从这里开始。她的工作是从最基础的数据整理做起——把客户公司的财务数据录入系统、核对应收账款明细、整理尽调底稿。这些活儿枯燥、重复、不需要任何数学功底,但她发现自己在做这些事时有一种别人没有的耐心。她核对数据时会用两个时间戳反复比对,翻底稿时会按页签编号而不依赖电子目录。后来何知予跟着她做了第一份尽调底稿时也继承了这些习惯,但那时她还没见过何知予。她只是自己习惯了这么干。
带她的分析师姓何——就是面试她的那位何姐。何姐大概是三十出头,头发短到耳根,穿平底鞋,开会时说话声音不高但语速极快,每次提出问题都会同时给出两个解决方案。她第一天带林见微熟悉办公室时没有寒暄,没有说“欢迎加入团队”,只是把她领到打印机前教她怎么用双面打印,然后把一个U盘放在她桌上说:“里面是之前几个项目的尽调底稿,你先看。看完之后写一份总结给我——不是抄目录,是把每个项目的关键风险点列出来。有问题随时问,但不要问‘这个数据在哪里’——先自己找,找不到再来问。”
林见微接过U盘,说好。然后她坐在那个靠窗的工位上,对着那台旧台式电脑,花了整个上午把U盘里的文件夹一个一个打开。一共六个项目,每个项目都有上百份文件——财务报表、供应商合同、客户清单、知识产权证书、法律意见书。她把每个项目的文件按时间线重新排列,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表格,横轴是项目名称,纵轴是尽调模块,每一个格子打钩或画问号。
下午何姐路过她的工位时停了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她刚好看完了前两个项目,笔记本上的表格填了一半,有几个格子里画了问号——某个项目的应收账款周转率偏离行业均值近一倍,另一个项目的核心专利归属不明,专利证书上的权利人是创始人的前雇主而不是创始人本人。“你发现了什么问题?”何姐盯着那几个问号问。林见微说第一个项目的应收账款太高,可能是渠道压货虚增收入;第二个项目的专利有瑕疵,如果尽调不深挖可能会漏掉。“很好。”何姐只说了一句,然后从打印机旁边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林见微。“这是今天刚接的新项目,一个消费品天使轮。创始人下午过来开会,你旁听。”
那天下午的会议是林见微人生中第一次真正参与FA业务。创始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性,做了三年消费品牌,产品是手工皂和天然护肤品,在几个电商平台上有稳定的销量,但想融一轮天使轮扩大产能。她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捏手里的笔,显然很紧张。何姐一边听她讲,一边翻她的财务报表,时不时抬头问几个问题——你的毛利率是百分之六十八,但行业平均是多少;你的复购率有没有独立第三方数据验证过;你提到跟某MCN机构签了年框,具体金额可以披露吗。创始人的笔捏得越来越紧,林见微坐在角落做纪要,把她每一个回答都记下来。
散会后何姐问林见微对这家手工皂品牌有什么看法。她想了想,说产品卖点不错但渠道风险太大,单品牌依赖电商直播,复购数据未经第三方核实,建议尽调阶段重点查渠道和复购。她说的时候心里有些没底——她还在期末论文的水平,从没面对过真实的融资项目。“你明天把财务部分的底稿做出来,”何姐只这么说,然后转身走了。
那句“很好”她没有说。但林见微知道自己答对了——因为她看到何姐在转身之前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发现一个实习生能跟上她的思路时、下意识松一口气的表情。
从那天起林见微进入了一种高速运转的状态。每天早上从学校坐地铁去科技园,晚上从科技园坐地铁回学校。她在地铁上也不浪费时间,手里拿着财务报表、第三方审计报告、或者她从尽调资料里找出的疑点备忘录。她慢慢摸索出了一些查证的小技巧:把上下游厂商的采购合同交叉对比,就能看出对方有没有刻意做大流水;把工商变更记录和融资时间并排排列,就可以看出一家公司在现金流紧张时是否被动出让过股份。这些方法她在学校时从未学过,是何姐在某次加班吃夜宵时随口教她的。何姐教她的时候从不重复第二遍,她就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下来,回去对着之前的项目材料复盘验证。
实习第六周的一个傍晚,何姐忽然从电脑前站起来,合上笔记本电脑盖。“小林,吃不吃冰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