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她开始做模拟卷。第一次模拟,数学分析142分。她看着那个分数,没有开心,只是在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做。
十二月,距离考试还有不到一个月。她开始失眠。不是以前那种慢性的、习惯性的失眠,是考前焦虑——躺下之后脑子里还在推导公式,眼睛闭上之后看到的全是矩阵和偏导符号。有一天凌晨三点她还没睡着,干脆爬起来,打开台灯,把投资学里的Black-Scholes公式从头推导了一遍。从假设条件到偏微分方程,从边界条件到最终解。她推完之后把笔搁下,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两页纸,忽然觉得安心了。不是因为公式漂亮,是因为她从头到尾推了一遍,每一步都是对的,每一个结论都可以被验证。在一切都不确定的时候,数学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确定。
初试那天是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天气很冷,考场的窗户关不严,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冻得有点僵,先在草稿纸上写了几遍自己的名字,让手指灵活起来。政治、英语、数学分析、金融学综合,两天四场。数学分析的卷子她提前二十分钟做完,用剩下的时间把每道题的推导过程重新检查了一遍,在每一题末尾补画了小方框。
考完最后一科她从考场出来,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别人在打电话报喜或报忧,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天色慢慢变暗。然后她往宿舍走,经过图书馆时停了一下。图书馆的灯已经亮了,数学区的窗户朝北,光线是匀净的灰白色。她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二月中旬出成绩那天,她在宿舍电脑前刷新了六次页面。苏晚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指甲掐得她有点疼。陆知遥坐在自己床上,三个显示器全关了——这是她第一次在熄灯时间之外关掉全部显示器。页面加载出来的那一刻,宿舍里安静了几秒。总分391,数学分析146,金融学综合128。她的数学救了她,金融是自己一点一点啃下来的。
苏晚尖叫了一声,从后面抱住她,差点把她从椅子上拽下来。陆知遥说了声“恭喜”,然后把她放在桌角的一颗巧克力推过来——没有包装,直接放在鼠标旁边。林见微看着那颗巧克力,拿起它剥开吃掉。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周庭深打了个电话。
他说恭喜你,然后顿了顿,说我爸问我你毕业以后打算怎么办。她说我先读研。他说哦。然后两边都沉默了。她发现电话那头有一个细小的声响——不是说话声,是软底拖鞋踩在老式水磨石地板上的轻响。那声音太轻,不可能是穿皮鞋的父亲,也不像是偶尔来做客的姑姑。那只能是长年住在家里、习惯穿布底鞋走路的人。只有赵太君走路会发出那种声音。她在那间客厅里听过很多次,每一次周庭深被支开后、她从单人沙发上抬头望向走廊时,就会听到那个声音从厨房或卧室的方向传过来,不急不缓,像这个家里所有被安排好的事情一样按部就班。
而周庭深选择在赵太君的听力范围内和她讨论毕业去向。她用拇指把便签本一角折了又折,说没什么事先挂了。挂了电话她发现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跟他说过自己跨考的具体方向,叫金融数学。而他也从来不问。他从来不问她学的是什么,将来想做什么。也许不是不在意,是不知道该怎么在意。
三月复试,四月拟录取。林见微把拟录取通知打印出来,折好放进帆布袋。她走到数学系那栋旧楼,敲了陈修远办公室的门。门半开着,他正对着电脑改论文。她站在门口,说老师我考上了,金融数学方向。他头也没回,说知道了。然后补了一句:考得不错。她把门轻轻合上,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那棵广玉兰还在,叶子厚实发亮。五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栋楼时还不知道博弈论是什么,现在已经能在笔记本上独立推导均衡解了。
回到宿舍,她坐在床边,把拟录取通知从帆布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那本贴着便签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张写着“我想用数学做真的事”的便签还在,旁边贴着另一张便签,只有两个字:“收到”。她在“收到”旁边贴了一张新的便签,写了一个字:“好。”
窗外有人在放周杰伦的歌,隔壁宿舍传来笑闹声,楼下有人喊“谁的衣服掉了”。苏晚从床上探出头来,问她考上了是不是该请客。她说好,食堂三楼,随便点。苏晚说食堂三楼也算请客?她说再加一杯奶茶。苏晚说这还差不多,然后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小卡片拍在她桌上。卡片上画了一只猫,旁边写着:“恭喜你。我就知道你会考上。——苏晚。”陆知遥从旁边递了一个小纸盒过来——里面是一个U盘。“复习资料存档,”她说,“万一以后有人要考。”
林见微把卡片夹进笔记本,把U盘放进抽屉,然后站起来,背上帆布袋,往图书馆走去。傍晚的校园很安静,银杏叶在路灯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她推开图书馆的旋转门,上了二楼,拐进数学区。那本《企业融资结构优化的数学模型》还在老位置。她抽出来,翻到扉页。上面的铅笔字还在,她的便签也还在,便签右下角多了一个她之前没注意到的小方框——铅笔画的,笔迹很轻,像是随手画的。她把书合上,放回架上,然后站在那排书架前,背靠着窗。窗外的广玉兰在风里轻轻摇晃,树叶沙沙响。
她觉得自己终于站到了一个可以回头看的位置。从纺织厂车间里母亲教她打算盘的那个下午,到舞蹈教室最后一节课上对着镜子鞠的那一躬,从图书馆里第一张便签,到研究生复试时老师说的“能看出来”。二十一年。她用二十一年学会了一件事:如果有什么东西不在你的体系里,那就自己造一个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