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下学期开学第一周,林见微在选课系统上勾选了金融数学方向的所有前置课程。系统弹出提示:您的专业为数学与应用数学,部分课程需导师同意。她截图,发给教务老师,等了两天,收到回复:已通过。
她把通过的截图存进手机相册,然后翻开一本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考研复习计划。字很小,紧紧地贴在页边,每一科都分配了具体的时间段——早上六点半到八点英语,下午课后到晚饭前数学分析,晚上金融学综合。周末全天留给专业课。她写完之后用尺子画了一条时间轴,从三月到十二月,每个月标注了要完成的目标。三月到六月打基础,七月到九月强化,十月到十二月冲刺。时间轴的最末端画了一个小方框,里面写着“初试”。她看着那个方框,想起陈修远每次推完定理都会在末尾画一个小方框。那个小方框对她来说意味着证明完毕。而对她来说,考研就是一道需要被证明的定理。
跨考的决定她做了很久。大二那年她在图书馆翻到陈修远批注过的金融类书籍,第一次发现数学模型可以用来分析真实企业的融资决策。从那时起她就在想:如果能把数学系的训练用在金融分析上,她就可以做别人做不了的事。不是算账——算账是会计的事。是用数学模型去拆解一家公司的股权结构、融资节奏、对赌条款背后的博弈逻辑。她想做的是那种能看穿条款背后利益结构的人。
但跨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金融学综合里有公司金融、投资学、货币银行学,这些课程数学系一门都不开。她必须自学。她翻遍了学校商学院的课程大纲,挑出三门最核心的课,把上课时间抄在便签上贴在床头。周二下午公司金融,周四上午投资学,周五下午货币银行学。这三门课的时间和她本专业的课不冲突——她算了三遍才确认。
第一次去商学院旁听《公司金融》的情景她记得很清楚。教室在经管学院的新楼,桌椅是那种带滚轮的人体工学椅,黑板上挂着电子屏幕,和数学系那栋旧楼里粉笔灰飞扬的教室完全不同。她走进去时已经有不少学生坐下了,她习惯性地走向第一排,然后发现第一排没人坐。数学系的第一排永远没人抢,但商学院的第一排是留给来得晚的人——大家都往后坐。她犹豫了一秒,还是坐在了第一排。
旁边一个男生歪过头来看了一眼她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刚才数学分析课还没抄完的板书。他问她是不是走错教室了,她说没有,旁听。他说哦,然后低头翻自己的书。过了一会儿他又歪过头来,问她是不是数学系的,她说是。他说难怪,你记笔记的方式和我们不一样——你是用证明的思路在记。她说习惯了。
那个男生没有再多问。但林见微发现自己还是在意了——不是在意被人认出来不是本班学生,是在意自己确实和别人不一样。数学系教给她的是公理、定理、证明,每一个结论都必须从前提推出来,不能跳步,不能含糊。而商学院的课堂讨论里,大多数人用的是另一种语言——案例分析、经验判断、市场趋势。她刚开始听的时候完全不懂那些术语,什么是“ROE”,什么是“P/E倍数”,什么是“对赌协议”。她把每个听不懂的词记在笔记本边缘,下课之后去图书馆查。她用了大半个学期,才把那些基础概念全部补上。
但她逐渐发现,她的数学背景在这里不是劣势,是优势。讲到资本资产定价模型时,老师放了一张布满公式的幻灯片,教室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哀嚎。林见微看着那些公式,发现它们和数学分析课上的概率论是同一个框架。别人在抄公式,她在想这个模型的假设条件——有效市场、理性投资者、无套利——如果放宽其中任何一条,结论会怎么变。
她在笔记本边缘写道:假设市场不完全有效,β系数是否还能准确度量风险?
这个问题后来被她写进了考研复试的个人陈述里。复试老师问了她三个问题,她回答到第三个时老师打断了她,说“你是数学系的”。她说是。老师说“能看出来”。她没有追问是能看出来什么——能看出来她回答问题的方式像在推定理,还是能看出来她从大二就开始准备跨考了。
那是后话。眼下她还需要把最难的那部分啃完。投资学里的衍生品定价模型——二叉树、Black-Scholes、希腊字母——她翻了一遍教材,发现这些模型的数学基础是大二学过的随机过程。她翻出当时的上课笔记,在封面内侧找到了陈修远写的那句批注:此假设在现实市场中不完全成立。下面被她贴了一张便签:也许不是语境问题,是博弈结构不一样。
她现在看到那张便签时笑了一下。那时她还不太懂什么叫博弈结构,现在已经能在笔记本上推导纳什均衡了。这种成长的感觉是具体的、可触摸的——像她小时候在舞蹈教室里练控腿,从只能撑四拍到能撑六拍,每一拍的进步都对应着脚踝肌肉的某个微小变化。
考研复习最紧张的那段时间,她每周还是会去一次图书馆的数学区。不是为了找书,是习惯——像有些人习惯每天喝咖啡,她习惯每周在固定的书架前站一会儿。有一次她在翻一本新到的《资产定价与市场微观结构》时,发现扉页上有新的铅笔字:此假设已修正,见附页。她翻到附页,是一张手写的推导过程,折了三折夹在书末。字迹细密,每个积分号都像艺术品。
她拿着那张纸在书架前站了很久。然后从帆布袋里掏出便签本,在便签上写下自己的修正方案,贴在附页旁边。她没有署名,也没有写日期。只是画了一个小方框,表示证明完毕。
大四开学时,她的考研复习已经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到自习室,先背一个小时的英语单词,然后是数学分析的专项练习。她把近十年的考研真题按题型分类,每一类都做了至少三遍。第一遍查漏补缺,第二遍总结规律,第三遍限时模拟。她用不同颜色的笔在错题旁边标注错误原因——红色是知识点没掌握,蓝色是计算失误,绿色是审题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