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信息来得太突然,苏榆一时间无法判断真假。但如果周德茂真的还活着,而且一直在暗中观察一切,那他派人来传递这些信息是合理的——因为他不能亲自露面。
而“别喝第二杯”这个警告,具体到了让人不得不信的程度。
赵仲和会在茶里下药。
不是毒药——他不可能在自己的茶室里毒死一个来喝茶的客人,那太蠢了。但可能是安神药、蒙汗药之类的东西,让她意识模糊、口不择言,说出不该说的话。
苏榆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她想起沈不言让人转告她的话——“不要带任何纸笔。”
沈不言也预判到了赵仲和会对她动手。只是他没想到,动手的方式不是搜身,而是下药。
苏榆回到回春堂的时候,陈鹤亭正在账房里等她。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碗米饭,已经凉了。
“小榆,你怎么才回来?”陈鹤亭站起来,满脸担忧。
“东家,我没事。就是出去走了走。”苏榆坐下来,端起那碗凉了的米饭,也不热,直接扒了几口。
陈鹤亭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监察司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会不会连累到铺子?”
苏榆放下筷子,看着陈鹤亭的眼睛。
“东家,我问您一件事。您接手回春堂的时候,周德茂有没有给过您任何东西——除了房契、铺印、账本之外的任何东西?”
陈鹤亭愣了一下,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就那些。”
苏榆沉默了一下。
“东家,如果有一天我不在铺子里了,您去账房左边第三个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封信。那封信是写给监察司沈大人的,您不要拆,直接送到监察司就行。”
陈鹤亭的脸色刷地白了。
“小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哪里?”
“我只是说如果。”苏榆笑了笑,重新端起饭碗,“东家别担心,我哪也不去。”
她扒了几口饭,嚼得咯吱咯吱响,看起来胃口很好的样子。但陈鹤亭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吃完饭,苏榆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一件一件在脑子里清点。
不要带纸笔。不要带任何能被人当成“刺探机密”证据的东西。
但有些东西,她要带在身上——不是用纸笔写的,是记在脑子里的。
苏榆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默念明天的“剧本”。
她要以一个茶庄账房的身份走进永昌票号的后院。赵仲和会请她喝茶,聊天,试探她。她要做到——既不让赵仲和发现她的真实目的,又要从赵仲和嘴里套出有用的信息。
这是一个极其精妙的平衡。
如果她太警惕,赵仲和会起疑。
如果她太放松,赵仲和会得手。
“别喝第二杯。”
那个人说别喝第二杯。那就是说,第一杯是安全的。
苏榆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心里有了一个计划。
她会在第一杯茶喝完之前,让赵仲和说出足够多的话。然后,当赵仲和要给她续第二杯的时候,她会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拒绝——比如“茶喝多了睡不着”,或者“一会儿还要去办事”。
这个借口不能太刻意,必须在对话的节奏里自然带出来。
苏榆在脑子里排练了好几种拒绝的方式,选了一种最自然的。
然后她又把赵仲和的资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的出身、经历、性格、喜好、弱点。
赵仲和的弱点是他的儿子。
一个花三千两银子给儿子捐官的父亲,对这个儿子的期望一定很高,投入也一定很大。这样的人,如果被人触及到儿子的话题,情绪上会有一个波动。
苏榆决定,如果赵仲和试探得太紧,她就把话题引到“子嗣”上去。
不是直接问他儿子——那太明显了。而是问一些关于“传承”“家业”“后路”之类的话题,让他自己想到儿子,从而在情绪上露出一丝破绽。
这是她在四大审过一个私人企业主时学到的一招。那个企业主做了二十年的假账,审计组查了三个月没查到关键证据,最后还是苏榆在一次“闲聊”中让他自己说漏了嘴——聊的是他儿子在国外留学的学费。
苏榆在黑暗中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明天,是一场硬仗。
但打工人,不惧硬仗。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需要清醒的头脑。而清醒的头脑,需要足够的睡眠。
窗外有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像一首催眠曲。苏榆听着听着,意识渐渐模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坐在一间茶室里,面前是一壶冒着热气的龙井。赵仲和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给她倒了一杯茶,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榆端起茶杯,凑到嘴边。
茶水的表面映出她的脸——不是十六岁的脸,是二十六岁的脸。
二十六岁的苏榆看着茶水里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
她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推开了茶室的窗户。
窗外不是街景,是一本巨大的账本,翻开着,页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动。
苏榆伸手,在那本账本上写下了四个字——
“永昌三号库。”
然后她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苏榆坐起来,看着那片光,发了一会儿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二十六岁的自己。
也许是因为——十六岁的苏榆和二十六岁的苏榆,其实没有区别。
都是一样的打工人。
都是一样的——永远不会在第二杯茶面前倒下。
苏榆起床,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不是那件藕荷色的蜀锦褙子——那件太招摇了,不适合今天的场合。她选了一件豆绿色的素面褙子,配一条月白色的裙子,素净、大方、不引人注目。
她对着铜镜梳头,把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圆髻,用一根木簪固定。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小户人家的姑娘,干净、得体、没有攻击性。
这就够了。
苏榆拿起桌上那包昨天买的雨前龙井——上次在清心茶庄买的,本来打算带去给赵仲和作为“回礼”,但沈不言让她别带任何东西。不是不能带礼物,是不能带任何能被赵仲和拿去做文章的东西。
茶叶可以带。茶叶是正常的社交礼仪,不会让人起疑。
苏榆把那包茶叶放进袖中,走出了房间。
青禾已经在账房里了,正在擦桌子。看见苏榆出来,她笑嘻嘻地跑过来:“榆姐儿,你今天要出门啊?”
“嗯,去喝个茶。”
“喝茶?去哪里喝茶?”青禾的眼睛亮了起来,“能不能带上我?”
“不行。”苏榆摸了摸她的头,“今天不适合带人。”
青禾撅了撅嘴,但没再说什么。
苏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账房。
桌案上整整齐齐地码着账册,笔架上的毛笔排成一排,砚台里还有昨天没洗干净的墨渍。墙角的那盆文竹又长高了一截,嫩绿的叶片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这个小小的账房,是她穿越以来最安心的地方。
但今天,她要离开这个安心的地方,走进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茶室。
苏榆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街对面早点铺子的油条香味。
苏榆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南城走去。
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比昨天的更长一些,也更坚定一些。
打工人,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