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榆在监察司侧门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灰衣小吏就出来了,脸色不太好。
“沈大人今日在宫里还没回来。”他说,“苏姑娘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我转达。”
苏榆犹豫了一下。她袖子里那份报告涉及赵仲和、听雨轩、永昌三号库多条线索,有些东西不适合经过二手转达。但沈不言不在,她没有别的选择。
“请转告沈大人三件事。”苏榆把那页纸从袖中抽出来,但没有递过去,而是看着灰衣小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第一,赵仲和已经盯上我了,明天的茶约不能取消,但请沈大人安排人手在永昌票号附近接应。第二,查一下‘永昌三号库’是什么意思——是分号编号,还是库房编号。第三,听雨轩茶楼的掌柜有问题,建议暗中查他的底。”
灰衣小吏听完,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一定转达。”
苏榆把那张纸折好递给他,转身要走。
“苏姑娘。”灰衣小吏叫住她。
她回头。
灰衣小吏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最终他还是开了口:“沈大人走之前留了一句话给姑娘——‘明天的茶约,不要带任何纸笔。’”
苏榆愣了一下。
不带纸笔。
意思是——不要做任何记录,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因为赵仲和可能会搜她的身。或者,更可怕的是,赵仲和可能根本不会让她活着离开那间茶室。如果她身上带着纸笔,那些东西就会成为她“刺探机密”的铁证。
苏榆的后背微微发凉。
“我知道了。”她说,“替我谢谢沈大人。”
她走出监察司侧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只有几个卖夜宵的摊子开始支起锅灶。
苏榆没有直接回回春堂,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她需要一个人待着,把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明天申时,她要去见赵仲和。
那间茶室,是赵仲和的地盘。在那间屋子里,赵仲和是主人,她是客人。赵仲和掌控着一切——茶、水、时间、气氛、话题。
而苏榆能掌控的,只有她自己。
她的表情,她的语气,她的手势,她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
苏榆在一座石桥上停了下来,扶着桥栏,看着桥下黑黢黢的河水。
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她想起自己在四大做审计的时候,有一次被派去一家问题企业做专项审计。那家企业的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江湖,据说从八十年代就开始做生意,经历过无数风浪。苏榆和他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对方的办公室——宽敞、气派、到处都是红木家具,老板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像坐在王座上。
那个老板看着苏榆,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笑了。
“小苏啊,你多大了?”
“二十六。”
“我二十六的时候,已经跟人合伙开厂了。你知道我开厂第一年赚了多少钱吗?”
苏榆没有接话,只是打开了笔记本,说:“王总,我们开始吧。”
那一场审计,她查出了那家企业三千多万的关联交易虚增收入。那个老江湖后来被证监会处罚,公司退市。
苏榆站在桥栏边,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二十六岁的苏榆不怕六十岁的王总。
十六岁的苏榆也不该怕四十五岁的赵仲和。
老狐狸再狡猾,也只是经验丰富,不是无懈可击。而经验丰富的人,往往有一种致命的弱点——他们太相信自己的经验,太依赖自己惯用的套路,反而会对超出经验范围的东西措手不及。
苏榆的优势就是——她不在赵仲和的“经验范围”内。
一个十六岁的药铺账房,怎么会用借贷记账法?怎么会查户部的假账?怎么会知道审计的那些套路?
这些都不在赵仲和的认知地图里。
这就是苏榆最大的武器。
她从桥上下来,往回春堂走去。走到半路,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重,不轻,不急,不缓,像是一个和她同路的人。
苏榆没有回头,但她放慢了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放慢了。
她加快了脚步。
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了。
苏榆的心跳开始加速。她看了一眼周围——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前面五十步有一个岔路口,往左拐是回春堂的方向,往右拐是一条更僻静的小巷。
她没有往左拐,而是往右拐进了小巷。
身后的脚步声跟了进来。
小巷很窄,两边是高墙,月光照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苏榆摸黑往前走,手指擦过粗糙的墙壁,心跳快得像擂鼓。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榆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谁?”
黑暗中,脚步声也停了。
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沙哑的、低沉的、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那种声音。
“你是回春堂的人?”
苏榆浑身一僵。
“你是谁?”她没有回答,反问道。
黑暗中的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榆血液都凝固的话。
“周德茂让我来的。”
苏榆的大脑飞速运转。周德茂——失踪了三年的回春堂前东家。有人以他的名义来了。
“周德茂在哪里?”苏榆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冷静。
“他还活着。”那个声音说,“但他不能见你。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要去见赵仲和。”黑暗中的声音顿了顿,“周德茂说——如果你还想去见他,明天在赵仲和面前,不要提‘三号库’这三个字。”
苏榆的瞳孔骤然缩紧。
三号库。
这个人知道三号库。周德茂也知道三号库。而赵仲和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三号库。
“周德茂还说了什么?”
沉默。
苏榆等了几秒,正要再问,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比之前的脚步声重得多,是两个人的脚步,而且越来越近。
黑暗中的那个人也听到了。
“有人来了。”他说,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记住——不要提三号库。赵仲和会在茶里下药,别喝第二杯。”
话音刚落,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苏榆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掠过一阵风,那个人已经消失在了巷子的另一头。
巷口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苏姑娘?”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急切。
苏榆认出了这个声音——是回春堂的伙计小伍。
“你怎么在这儿?”苏榆的声音有些不稳。
“东家让我出来找您,说天黑了您还没回去,怕您出事。”小伍举着一盏灯笼走过来,光照在苏榆脸上,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苏姑娘,您没事吧?”
苏榆摇了摇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没事。走吧,回去。”
她跟着小伍走出巷子,往回春堂的方向走。
一路上她没有说话,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个人的话。
“周德茂让我来的。”
“不要提三号库。”
“赵仲和会在茶里下药,别喝第二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