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榆在永昌票号对面的茶摊上坐了一整个上午。
茶摊是露天的,几张矮桌,十几条长凳,撑一把青布大伞,卖的是最便宜的高末——茶叶碎末泡出来的,带点苦涩,但解渴。茶摊的常客是拉货的脚夫、跑腿的小厮、以及各个铺子里趁忙完偷闲出来的伙计。
苏榆要了一壶高末,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发黄的旧报纸——不是真在看报,是遮脸用的。
她今天穿的是最普通的青布衣裳,头发也梳成了最常见的双丫髻,看起来就像哪个铺子里的跑腿丫头。和前天晚上赴宴时那个穿着蜀锦褙子、梳着堆云髻的“茶庄账房”判若两人。
永昌票号的大门在她对面敞开着。
巳时到申时,是票号最忙的时候。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有捧着银锭来存钱的商人,有拿着汇票来兑银的官员家仆,也有纯粹来打听行市的闲人。
苏榆观察了整整两个时辰,记下了几件事:
第一,永昌票号南城分号每天巳时开门,但赵仲和卯时就从后门进去了。票号的伙计说“赵掌柜来得最早”,有人亲眼看见他卯正(早上六点)就已经在后院茶室里了。
第二,票号后院有一道单独的月亮门,通往后面的一条小巷。那道门平时锁着,只有赵仲和和分号的二掌柜有钥匙。
第三,每天午时,会有一个穿灰色短衫的中年男人从那条巷子进出,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苏榆观察了三次,发现布袋的形状和大小每次都不同——有时鼓鼓囊囊,有时扁扁的,但从不空手。
苏榆在那张旧报纸的边缘写下三个字:“灰衣人。”
她放下报纸,起身走到茶摊老板那里,又要了一壶高末。
“老板,对面永昌票号后面那条巷子是通哪儿的?”她随口问。
茶摊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胖老头,一边给她续水一边说:“那条巷子是死胡同,只能通到票号后院和旁边两间民宅。姑娘你问这个做啥?”
“我有个表姐在后巷的民宅里住,想去看看她,不知道从哪边绕。”
“从前面的大街绕过去就行,那头也有个巷口。”老板指了指方向,“不过那两间民宅好久没人住了,你表姐还住那儿?”
苏榆心里一动。
“大概是搬了?”她含糊地应了一句,付了茶钱,顺着老板指的方向走去。
后巷果然很短。苏榆从另一头进去,走了不到五十步就到了尽头。左边是永昌票号的后院墙,墙很高,足有两丈,墙头插着碎瓷片,防人翻越。右边有两间民宅,门对门,都是独门独院的小四合院。
苏榆先看了第一间——门板上有厚厚的灰,门环锈死了,显然很久没人住。
第二间的门板也是灰扑扑的,但苏榆注意到门环的铜圈擦过的地方,露出了铜的本色——虽然不多,但能看出最近有人动过这扇门。
她试着推了一下,门是锁着的。
但锁头是新的。
一把锃亮的新铜锁,挂在一扇灰扑扑的旧门上,格格不入得就像一身锦绣上打了个补丁。
苏榆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借机看了一眼门槛下面的缝隙。门槛和地面之间有一道小小的缝,塞着一片竹篾——不是自然掉进去的,是有人故意塞在那里的,用来标记门有没有被人打开过。
苏榆不动声色地把竹篾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竹篾的颜色还很青,没有完全干透。说明塞进去的时间不超过三天。
三天前,有人来过这间民宅。
苏榆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后巷。
她没有回茶摊,而是拐进了清心茶庄对面的听雨轩茶楼。
白天的听雨轩很安静,一楼只有两桌客人。苏榆要了一壶龙井——这次没要便宜的,要了二两银子一壶的——然后上了二楼,径直走向最里面那间雅间。
雅间的门开着。
苏榆走进去,在之前周德茂坐过的位置坐下,先把茶壶放在桌上,然后弯下腰看桌腿内侧。
那行指甲刻的字还在。
但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刻字。
苏榆的呼吸停了一瞬。
新刻的字很浅,像是用针或者锥子之类的东西划的,笔画潦草,像是刻字的人很急。字迹和周德茂的不同——周德茂的字是正楷,刻得工工整整;新字是行书,带着一股狠劲。
苏榆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查永昌三号库。”
永昌三号库。
永昌票号三号分号的库房?还是永昌票号编号为“三号”的某个秘密仓库?
苏榆拿出炭笔和纸,把那行新字临摹下来。她看了又看,确认没有遗漏,才把纸收好。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边喝茶一边想。
这行新字是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为什么要刻在这里?
听雨轩茶楼的雅间是周德茂的地盘。知道这个地方的人不多——至少赵仲和不会来,因为他的茶庄在对面,他要是来听雨轩喝茶,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喝茶。
所以,刻字的人很可能是和周德茂有关系的人。
也许是周德茂的家人,也许是他的某个故交,也许——就是他本人。
苏榆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如果周德茂还活着,那他现在应该是一个不敢露面的人。他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溜进听雨轩,用最快的速度在桌腿上刻下几个字,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而刻的字是——“查永昌三号库。”
这就是说,周德茂不仅活着,还在继续追查某件事。
而“永昌三号库”,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苏榆放下茶杯,起身下楼。
她在柜台前停下来,对掌柜的说:“掌柜的,我上次来这里,二楼最里面那间雅间好像一直没人用。今天怎么开门了?”
掌柜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古怪。
“姑娘,那间雅间一直锁着的,钥匙只有一把,在我手里。你没钥匙怎么进去的?”
苏榆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回头看二楼。
雅间的门,还开着。
但掌柜的说,那间雅间一直锁着,钥匙只有他手里有。
那门是谁打开的?
苏榆转身,快步上楼。
雅间的门还开着,但里面的茶壶还在——她离开的时候没带走。茶壶的位置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没有被动过。
但桌腿上的那行新刻字——
不见了。
苏榆蹲下来,手指摸过桌腿内侧。
木头是光滑的。指甲刻的痕迹没有了,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打磨掉了。连周德茂三年前刻的那行字也一起被磨掉了,只留下浅浅的凹痕,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号。
苏榆的手指在桌腿上停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对面的永昌票号门楣上的金字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茶楼掌柜说雅间一直锁着,钥匙只有他手里有。
但门开着。桌腿上的字被磨掉了。
这意味着,有人在她下楼的那短短几分钟里,进了雅间,磨掉了刻字,然后消失了。
而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掌柜的在说谎。
要么,有一个人,有这间雅间的钥匙,而且能在掌柜的眼皮子底下自由进出。这个人可能一直就藏在茶楼里,看着她进来,看着她发现了那行字,然后趁她下楼的空隙,把证据销毁了。
苏榆慢慢地站起身,走向窗户。
她探头往下看。
听雨轩的后院连着一条窄巷子,巷子通往后面的居民区。如果有人要从二楼下到后院再离开,只需要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苏榆的目光从窄巷子移到对面的清心茶庄,再移到茶庄旁边的永昌票号。
然后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永昌票号的二楼,有一扇窗户正对着听雨轩的雅间。
窗户开着,但窗帘是放下来的,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苏榆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三秒钟,然后收回目光,转身下楼。
“掌柜的,”她把茶钱放在柜台上,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对面永昌票号的二楼,有人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