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收了钱,顺口答道:“那是赵掌柜的茶室,偶尔有客人从后门进去喝茶。不住人。”
苏榆点了点头,走出了听雨轩。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她站在茶楼门口,没有立刻走,而是抬起头,再次看向永昌票号的二楼。
窗帘动了一下。
只是轻轻的一下,像是有人在窗帘后面放下了什么。
苏榆没有再看第二眼。她低下头,走进了阳光里。
她走得很慢,看起来很悠闲,像个没事出来逛街的小姑娘。但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有人在她进听雨轩之前就知道她要来。有人在她发现刻字之后立刻磨掉了它。那个人有听雨轩雅间的钥匙,而且能——或者说,敢——在茶楼掌柜的眼皮底下动手脚。
除非,茶楼掌柜就是那个人的同伙。
苏榆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那张临摹了刻字的纸。
“查永昌三号库。”
这六个字,是今天最重要的收获。
不管刻字的人是谁,不管磨掉字的人是谁,这六个字本身就是一个方向。
永昌三号库。
苏榆决定回去之后立刻查清楚——永昌票号的三号分号在哪里,“三号库”又是什么。
她快步走回茶摊,把那张旧报纸收起来,正要离开,一只手忽然按住了她的肩膀。
苏榆浑身一僵。
“苏姑娘。”
声音很轻,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语气温和得像在问候一个老朋友。
苏榆慢慢转过身。
赵仲和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家常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招牌式的和善笑容。他的身后没有跟班,一个人来的。
“赵、赵掌柜?”苏榆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不是吓一跳的那种惊讶,是偶遇熟人时那种自然而然的意外。
“还真是苏姑娘。我刚才在楼上看见一个人影像是你,还以为是看错了。”赵仲和的笑容更深了,“苏姑娘怎么在这里喝茶?这里的茶粗劣得很,哪配得上姑娘?”
苏榆笑了,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赵掌柜说笑了,我就是个账房,什么茶都喝得。今天来这边找个朋友,走累了坐下来歇歇脚。”
赵仲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从她的青布衣裳到她手里的旧报纸,然后移开。
“苏姑娘明天有空吗?”他问,“上次说好请你喝茶的,一直没找到机会。明天下午,我在铺子里等你。”
这是赵仲和第二次邀请她。
但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在宴席上,当着沈不言的面。这次是在大街上,他亲自走过来,亲自开口。
这说明赵仲和已经决定了——要试探她。
苏榆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赵掌柜太客气了,那民女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明天什么时辰?”
“申时。”赵仲和说,“我让人在后门接你。”
后门。
苏榆的心里一紧。
后门通往那条死胡同,死胡同里有那间挂着新铜锁的民宅。
“好。”苏榆说,声音稳得像没有风的湖面。
赵仲和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
“苏姑娘,你今天找的朋友,住在哪里?”他问,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苏榆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南城的亲戚,不住这附近。”苏榆说,“走累了就随便找个茶摊坐了,倒让赵掌柜见笑了。”
赵仲和“嗯”了一声,没有再问,走进了永昌票号的大门。
苏榆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然后她转过身,用最正常的步速离开了那条街。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永昌票号的二楼窗帘后面,有人在看她。
苏榆走了三条街,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靠着墙根,慢慢地蹲了下来。
她的后背全是冷汗。
赵仲和知道她今天来了南城。知道她坐在街对面的茶摊上。知道她进了听雨轩。
他可能还知道她发现了那行字。
因为他就是那个磨掉字的人——或者,是他派人做的。
苏榆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她想起了一个细节。
赵仲和说她“坐在茶摊上”,但那个茶摊在永昌票号的斜对面,从永昌票号的二楼窗户看过去,只能看到茶摊的大致位置,看不清坐在下面的人的脸。
赵仲和是怎么认出她的?
除非——他从她走进南城主街的那一刻就盯上她了。不是今天盯上的,是从她前天晚上离开宴席之后,就一直在盯着她。
苏榆睁开眼,看着巷子对面灰扑扑的墙壁。
她低估了赵仲和。
不,不是低估——是她还没有真正理解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
一个能在永昌票号做了二十年分号掌柜、替荣王管了二十年钱袋子的人,不可能只是“精明”和“谨慎”这么简单。这种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会算账,是会算人。
他在宴席上就看出了苏榆有问题,所以才会主动邀请她去喝茶。那不是善意,那是布局。他要在自己的地盘上——那间他待了二十年的茶室——把苏榆的底细摸清楚。
而苏榆今天来南城踩点,正中他的下怀。
他让她踩了,让她发现了那行字,甚至让她把那行字记了下来。
然后他当着她的面把证据毁了。
这是在告诉她——“你在我眼皮子底下什么也做不了。你发现的每一条线索,我都能让它在你的眼前消失。”
苏榆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的腿有点麻,但她没有管。
赵仲和以为他在吓她。
但他做错了一件事——他把那行字磨掉了,但苏榆在它消失之前就已经记下来了。
“查永昌三号库。”
赵仲和不想让她知道的东西,恰恰就是她最需要知道的。
苏榆走出巷子,脚步比来时稳了很多。
她没有再往南城的方向看一眼,直接回了回春堂。
一进账房,她就关上门,铺开纸,把今天所有的发现整理成了一份简短的报告:
1. 永昌票号后院死胡同里有一间挂着新锁的民宅,有人定期进出。后门另有钥匙,可通后院。
2. 听雨轩二楼雅间的钥匙可能不止一把,茶楼掌柜有嫌疑。
3. “永昌三号库”是关键线索。
4. 赵仲和已怀疑我,明日申时之约是鸿门宴。
她把这份报告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出门往监察司走去。
她必须把今晚的发现告诉沈不言,还要让他查清楚——“永昌三号库”到底是什么。
走在路上的时候,苏榆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现代审计里有一个术语,叫“钓鱼执法”。
赵仲和今天做的事,就是反过来的“钓鱼”——他是鱼,但他在钓她这个渔夫。
苏榆苦笑了一下。
打工人,打工魂。
但有时候,打工人也会被打。
她推开监察司侧门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斜斜长长的,像一个正在被这个世界慢慢拉长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