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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宴席观心,狐藏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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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监察司侧门。

苏榆到的时候,沈不言已经在了。他换了一身便装——鸦青色的直裰,腰间束一条墨色革带,没有佩玉,没有香囊,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他看了一眼苏榆。

苏榆也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襦裙太素,不适合赴宴,她借了陈鹤亭夫人的一件藕荷色褙子,料子是蜀锦的,暗纹如意云头,在灯光下隐隐泛光。头发也重新梳过,挽了个简单的堆云髻,只插了一支银簪。

“还行。”沈不言的评价只有两个字,然后转身就走。

苏榆跟在后面,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从三品大员的幕僚,就这待遇?

马车停在巷口。不是什么豪华马车,就是监察司日常用的那辆黑漆平顶马车,朴素得像个五品官的家眷出行。苏榆上了车,坐在沈不言对面,车厢里只有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

沈不言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苏榆知道他没有睡。

“沈大人,今晚的宴席是什么由头?”她问。

沈不言没睁眼:“永昌票号京城三号分号开业,南城分号赵仲和做东,请了京城商界的头面人物。监察司不在邀请之列。”

苏榆微微一怔:“那你怎么去?”

“我大哥是商人。”沈不言睁开眼,目光平平淡淡的,“以我大哥的名义去的。你是我大哥的账房。”

苏榆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沈不言的大哥。那就是皇帝的庶长子——不,不对。沈是皇姓,但沈不言的大哥未必是皇子。沈不言是皇室宗亲,他的大哥应该是宗室子弟,有爵位但不参政的那种。

“令兄做什么生意?”苏榆问。

“茶叶。”沈不言说,“所以你对赵仲和说你是茶商的账房,他更愿意跟你聊。”

苏榆忍不住多看了沈不言两眼。这人每一步都算好了。找她做幕僚,不是因为她是女的容易让人放松警惕,而是因为她提前问了赵仲和好茶,沈不言就把“茶商账房”这个身份贴了上去。

“沈大人,”苏榆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我以茶商账房的身份接近赵仲和?”

沈不言没有回答,重新闭上了眼睛。

苏榆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这个人,走一步算三步。

马车晃悠悠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停在了一条灯火通明的街上。

苏榆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这条街她没来过,比南城主街还要繁华。两边的铺子都是三层楼高的建筑,飞檐斗拱,门前挑着各色灯笼,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街上人来人往,多是锦衣华服的商人。

马车停在一座三层楼阁前面。门匾上写着“聚贤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像是名家手笔。

沈不言先下车,苏榆跟在后面。

门口迎客的是聚贤楼的掌柜,一见沈不言就躬下身子,满脸堆笑:“沈大爷来了!赵掌柜在二楼牡丹厅,小的给您带路。”

沈不言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过去。掌柜的看了一眼,神色更恭敬了,亲自在前面引路。

苏榆低着头跟在后面,扮演一个合格的幕僚——不说话,不抬头,不引人注目。

二楼牡丹厅是聚贤楼最大的一间雅间,足足占了半层楼。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衣着考究,气度不凡。

苏榆快速扫了一眼——这些人应该都是京城商界的头面人物,做绸缎的、做粮食的、做盐的、做茶的……各色行当都有。

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人——南城最大的粮商钱万春,回春堂隔壁的铺子就是他的,苏榆买米的时候见过。

但苏榆现在的身份是茶商账房,不能露出破绽。她低下头,走到沈不言身后站定。

“沈大爷来了!”一个声音从主位传来,温润、和气,带着江南口音的软糯。

苏榆循声看去。

一个四十五六岁的男人从主位上站了起来,身量中等,微胖,面容白净,蓄着三缕长髯,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团花绸袍,笑容可掬,看起来像一尊笑眯眯的弥勒佛。

但苏榆注意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看起来很和善。但目光扫过人的时候,像一把软尺——不动声色地把你的身量、身份、分量都量了一遍。

这就是赵仲和。永昌票号南城分号掌柜,荣王的钱袋子,一个月喝八十两茶叶的人。

苏榆在心里给他贴了个标签:笑面虎。看起来人畜无害,咬一口要命的那种。

沈不言抱拳行了个平礼:“赵掌柜客气了。家兄今日有事不能来,托我带他向赵掌柜道贺。”

“沈大爷太客气了,令兄的茶庄生意越做越大,我还想讨教几招呢。”赵仲和笑得真诚极了,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快请坐,快请坐。”

沈不言在主宾的位置坐下。苏榆在他身后侧方站定——幕僚的规矩,主人坐下之前不能坐,主人坐下之后也不能随便坐,要等主人示意。

赵仲和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苏榆,在她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

但苏榆捕捉到了那个眼神。

他在计算她。

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计算,是商人估算一个人价值的那种计算——她的衣裳值多少钱,她的气质配什么样的身份,她和沈不言的关系有多近。

苏榆垂着眼睛,面无表情,像一截木头。

宴席很快开始。赵仲和做东,菜品自然是极好的。八道冷盘,八道热菜,一道汤,两道点心,每一道都精致得像画一样。酒是绍兴的状元红,开了泥封,酒香四溢。

席间觥筹交错,商人们说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今年丝绸涨了多少,粮食收成如何,盐引好不好拿,哪条商路又被土匪占了。

苏榆默默地听,默默地记。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赵仲和虽然在主位上谈笑风生,但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落在沈不言身上,像在观察什么。而沈不言应对得滴水不漏——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热情,也不显得冷淡,就是一个宗室子弟该有的分寸。

苏榆在心里给沈不言也打了个分:演技一流。

酒过三巡,赵仲和忽然把目光转向了苏榆。

“沈大爷,这位是——”

“我大哥的账房。”沈不言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姓苏,管茶庄的账目。苏姑娘算账是一把好手,我大哥离不开她。”

苏榆适时地抬起头,对赵仲和微微欠了欠身,不多话。

赵仲和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因为苏榆,是因为“茶庄账房”四个字。

果然,赵仲和接下来就顺着话头聊起了茶叶。

“沈大爷家的茶庄,听说最近进了一批新茶?”

“赵掌柜消息灵通。”沈不言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是进了一批,狮峰山的明前龙井。”

赵仲和的眉毛微微上扬,笑意更深了:“狮峰山的明前龙井?那可是茶中极品。我托人从江南带了一年都没买到,令兄倒是好手段。”

苏榆听到这里,适时地插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够赵仲和听到:“赵掌柜若是喜欢,明日我让人送二两过去。”

赵仲和的目光落在苏榆脸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

“苏姑娘懂茶?”他问。

“略知一二。”苏榆说,“茶庄的账做久了,进什么茶、出什么茶,总要知道一些。”

赵仲和的笑意更深了。他端起酒杯,对苏榆举了一下:“苏姑娘有心了。二两太贵重,一两就够了。改日我请苏姑娘喝茶,我那里也存了些好茶,不知比不比得上令兄的。”

苏榆微微一怔——不是真的怔,是做出来的那种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

“赵掌柜太客气了,民女不敢当。”

“哎,茶友不论身份。”赵仲和摆了摆手,语气爽朗,“苏姑娘既然懂茶,改日一定要来我铺子里坐坐。我后院的茶室,收藏了二十几种名茶,包你大开眼界。”

苏榆垂眸,弯了弯嘴角:“赵掌柜盛情,民女一定登门拜访。”

沈不言在旁边不动声色地喝着酒,自始至终没有看苏榆一眼。

但苏榆知道他在听。

她刚才的那句话——“改日一定要来我铺子里坐坐”——是赵仲和主动发出的邀请。这意味着赵仲和已经把苏榆当成了一个可以单独接触的对象。

而这就是沈不言要的。

苏榆不用再在宴席上做什么了。她已经得到了赵仲和的邀请,接下来只要以“茶友”的身份去永昌票号的后院喝茶,就有机会接触到赵仲和的私人茶室——和私人账目。

宴席继续。

苏榆退回了沈不言身后,恢复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幕僚形象。

但她没有停止观察。

她注意到赵仲和和别人碰杯的时候,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很深的茧——是常年打算盘磨出来的。但有意思的是,他的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间也有一层薄茧,位置和右手不同。

左手的茧,是握笔写字的茧。

一个掌柜,右手打算盘,左手写字——这很正常。但苏榆注意到茧的厚度:左手的茧比右手的茧厚得多。

这说明赵仲和写字比打算盘还多。

一个票号掌柜,按理说应该是算盘不离手,写字的事有专门的账房先生做。但赵仲和自己写了很多字——多到食指和拇指之间磨出了厚厚的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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