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了什么?
苏榆在心里记下了这个问题。
宴席在戌时三刻结束。赵仲和亲自送到门口,和每一位客人道别,笑容满面,礼数周全。
沈不言走出聚贤楼,上了马车。
苏榆跟在后面上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沈不言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锐利。
“怎么样?”他问。
苏榆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她在宴席期间偷偷用炭笔在纸背面记的观察笔记,递给沈不言。
沈不言接过去,就着油灯的光看。
纸上写着:
1. 赵仲和的左手指茧比右手厚——他自己写了大量文书,不是在账本上写字的那种写,是另一种写。建议查他私人书房里有没有未归档的信件或账目。
2. 他提到狮峰山明前龙井时的反应不正常。他说“托人带了一年都没买到”——这是假话。清心茶庄的掌柜说他只喝狮峰山明前龙井,说明他有稳定的供货渠道。他故意说买不到,是在掩饰什么。
3. 宴席上有人提到“荣王府采买”时,赵仲和的笑容僵了0.5秒。他虽然马上恢复了正常,但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手腕——这是紧张时的自我安慰动作。荣王府采买这件事,和他有关系。
4. 他主动邀请我去永昌票号喝茶。这是个机会,也是个陷阱。他可能已经怀疑我的身份,想反试探。
沈不言看完,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你的判断很准。”他说,“赵仲和在怀疑你。”
苏榆的心里一紧。
“哪一步露了破绽?”
“不是破绽,是你的反应太完美了。”沈不言说,“一个茶庄的普通账房,面对永昌票号的掌柜主动敬酒,不可能不紧张。你的紧张做得恰到好处,但恰恰是因为恰到好处,才显得刻意。”
苏榆沉默了一下。
沈不言说得对。她太想演好了,反而演过了。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按原计划去永昌票号喝茶。”沈不言说,“既然他已经起了疑心,我们就将计就计。你去了之后,他会试探你,你要让他觉得你只是一个有点小聪明、但本质上无足轻重的账房。让他放松警惕。”
苏榆点了点头。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苏榆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回想宴席上的每一个细节。赵仲和的笑容、他的眼神、他的手势、他说话的节奏——所有这些,都要刻进脑子里。
因为下次见面,她要面对的不再是宴席上的赵仲和,而是私人茶室里的赵仲和。
那才是真正的战场。
马车停在监察司侧门。
苏榆下车的时候,沈不言忽然叫住了她。
“苏榆。”
她回头。
沈不言坐在马车里,油灯的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赵仲和这个人,比他看起来要危险得多。”他说,声音低了下去,“荣王在朝中的势力不小,赵仲和是他最得力的爪牙之一。如果你在永昌票号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立刻退出来。不要逞强。”
苏榆看着他,愣了一下。
这是沈不言第一次表现出“担心”的意思。
“我知道了。”她说,语气很轻,但很认真。
沈不言没有再说什么,放下车帘,马车驶进了夜色中。
苏榆站在监察司侧门口,夜风吹得她身上的蜀锦褙子猎猎作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凉,但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紧张。
赵仲和是一只老狐狸,而她是一只初出茅庐的小狐狸。两只狐狸坐在同一间茶室里喝茶,比的不是谁更聪明,是谁更能沉得住气。
苏榆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春堂的方向走。
夜已经深了,街上没有行人,只有更夫打着梆子从远处走过。
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排练后天去永昌票号的每一个细节。
她要说的话,她要看的东西,她要问的问题——都要提前准备好。
因为那是她唯一的机会。
一旦赵仲和确认了她的真实身份,那扇门就会永远关上。
苏榆走回回春堂的时候,青禾已经睡了。她在账房里坐下,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脑子里反复回放宴席上的一个瞬间——赵仲和听到“荣王府采买”四个字时,右手摸了一下左手腕。
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苏榆闭上眼睛,把赵仲和的全身像在脑海里放大。
左手腕。他摸的是左手腕的内侧。
那个位置,有什么?
苏榆猛地睁开眼睛。
脉搏。
人在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摸自己的脉搏,确认自己还活着、心跳还正常。这是一种极古老的本能反应,连赵仲和这样的老狐狸都控制不住。
荣王府采买——让他紧张到了需要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地步。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参与了某种极其危险的事情,危险到他随时可能没命。
苏榆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赵仲和不是不想跳出来,是已经陷得太深,出不来了。
而她想查清楚的那三十万两银子,可能只是冰山的一角。冰山下面的东西,大得足以让一个从三品的监察司官员亲自出马,让一个皇子紧张到派人灭口。
苏榆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起身,点亮了油灯。
她铺开纸,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突破口。”
然后在这三个字下面,画了一个箭头,写下第二个词:
“赵仲和。”
在这个词下面,她又画了两个箭头,分别指向两个方向——
左边写:“永昌票号账本。”
右边写:“周德茂的下落。”
苏榆看着这两个词,笔尖在“周德茂的下落”上点了点。
周德茂失踪三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如果他还活着,最有可能知道他在哪里的,就是赵仲和。
因为那五万两汇款,赵仲和是经手人。
苏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她忽然想起沈不言的那句话——“不要逞强。”
但有些路,一旦走了,就没有回头路。
打工人,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苏榆吹熄了灯。
明天,她要先去城南的永昌票号踩点,熟悉地形。
后天,她要以茶友的身份,走进赵仲和的私人茶室。
然后,她要让那只老狐狸,亲口说出藏了三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