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差一刻,苏榆站在了那条死胡同的入口。
午后阳光正好,把整条窄巷照得通亮,和昨天阴翳的氛围截然不同。墙根下的青苔在光里泛着鲜活的绿,连那两间民宅的门板都看起来不那么灰败了——但苏榆注意到,挂着新铜锁的那间,门缝里塞着的竹篾不见了。
有人在今天来过。而且进去之后,把竹篾抽走了。
苏榆没有在那扇门前停留,径直走向巷子尽头。
永昌票号的后门是一扇黑漆木门,不大,门楣上方没有招牌,只在门环旁边钉了一块铜牌,刻着一个“赵”字。苏榆抬手叩门,三下,不轻不重。
门几乎是在她叩完的瞬间就开了。
开门的不是赵仲和,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厮,穿着靛蓝色的短褐,面容干净,眼神机灵。他看了苏榆一眼,没有问话,只是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榆跨进门。
门后是一个小天井,铺着青砖,角落里种着一丛翠竹,竹下有一口石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天井尽头是一道月亮门,门框上挂着一幅竹帘,帘子半卷着,露出一截鹅卵石小径。
安静。
太安静了。
票号前院的嘈杂完全被隔绝在了几道墙之外,后院就像一个独立的小世界,时间在这里流得更慢,声音在这里传得更轻。
小厮引着苏榆穿过月亮门,沿着鹅卵石小径走了几十步,停在一间屋子门前。门是推拉式的,糊着半透明的蝉翼纸,纸上绘着一枝墨兰。
“苏姑娘请。”小厮拉开门,退到一旁。
苏榆脱了鞋,踏上门内的木地板。
地板是上好的楠木,踩上去有细微的吱呀声,像在轻声说话。
这间茶室比她想象的要小得多。
不是那种用来待客的宽敞厅堂,而是一间私密的、只属于主人的小天地。屋里铺着蔺草席,正中间是一张低矮的紫檀茶案,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旁边的红泥小火炉上坐着一把铜壶,壶嘴正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
墙上挂着一幅字,只写了四个字——“和光同尘。”落款是一方朱印,苏榆认不出是谁的章,但纸色微黄,墨迹沉稳,不是新裱上去的。
茶案后面,赵仲和正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正在往茶海里注水。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衫,外面罩了一件竹青色的鹤氅,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看起来不像一个票号掌柜,更像一个退隐山林的名士。
“苏姑娘来了。”赵仲和抬起头,笑了笑,“请坐。”
苏榆在茶案另一侧的蒲团上坐下。蒲团很软,坐下去的时候微微陷了一下,她稳住身形,把带来的那包茶叶放在茶案一角。
“赵掌柜,上次说要带茶叶来,这是清心茶庄的雨前龙井,不成敬意。”
赵仲和看了一眼那包茶叶,笑了:“苏姑娘有心了。不过今天不必喝这个,我这里有更好的。”
他朝旁边的小厮微微颔首,小厮转身从屋角的紫檀柜里取出一个青瓷罐,双手捧到茶案上。赵仲和打开罐盖,用茶匙取了一勺茶叶,放在一只白瓷小碟里,推到苏榆面前。
“苏姑娘看看这个。”
苏榆低头看。茶叶外形扁平光滑,色泽嫩绿,芽头肥壮,每一片都带着白色的茸毛。她不懂茶,但这东西一看就贵。
“这是——”
“狮峰山胡公庙前的十八棵茶树。”赵仲和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乾隆皇帝南巡的时候封的‘御茶’。当然,这是那十八棵树旁边的——真正的御茶,我喝不到。”
苏榆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被茶叶的价格吓到了,而是被赵仲和的用意吓到了。
他拿出了他最好的茶。给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茶庄账房”。
这不是好客,这是威慑。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知道你的底细,我有的是资源和人脉,你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招。
苏榆抬起头,对上赵仲和的目光,笑了笑,坦然得像什么也没看出来。
“赵掌柜太破费了,民女哪里懂品这样的好茶。”
“哎,茶无贵贱,适口为珍。”赵仲和笑着摆摆手,开始温杯、投茶、注水。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步骤都行云流水,像是做了千百遍。
水注入壶中的那一刻,一股清幽的茶香弥漫开来。不是浓烈的香,是淡的、远的、像山间晨雾一样若有若无的香。
苏榆深深地嗅了一下,露出一个真实的、没有伪装的微笑——不是因为想讨好赵仲和,是因为这茶真的香。
“好茶。”她说。
赵仲和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
“苏姑娘懂茶。”他说。
“不懂,但闻得出来。”苏榆说,“好茶和普通茶的区别,就像真账和假账的区别——不懂的人看不出门道,但闻一下就知道不一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赵仲和的右手微微顿了一下。
只是极其轻微的一下,如果不是苏榆一直在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在拿“假账”这个词敲边鼓。
赵仲和很快恢复了正常,把第一泡的茶水倒掉,重新注水,然后倒了两杯,一杯推到苏榆面前,一杯留给自己。
“苏姑娘在沈大爷的茶庄做了多久了?”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苏榆也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让热度透过瓷壁暖着指尖。
“不到一年。”她说。
“不到一年就能让沈大爷离不开你,苏姑娘好本事。”
“赵掌柜过奖了。不是什么大本事,就是算账算得快、算得准。老板都喜欢能帮他省钱的账房,对吧?”
赵仲和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苏榆也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清冽甘醇,舌尖上先是一股淡淡的豆香,然后是一缕若有若无的兰花香,最后是悠长的回甘。她不懂茶,但这口感让她想起了一个词——“干净。”
没有杂味,没有涩感,干干净净的,像山泉水洗过的清晨。
她放下茶杯,杯底还剩小半。
赵仲和拿起茶壶,要给苏榆续杯。
苏榆的手轻轻覆在杯口上,做了个“够了”的手势。
“赵掌柜,我茶量浅,喝多了晚上睡不着。”她笑着解释,语气自然得没有一丝破绽。
赵仲和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下茶壶,笑了笑:“苏姑娘是讲究人。喝茶讲究适量,过犹不及。”
他的笑容没有变,但苏榆注意到,他的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那个人说的是真的——赵仲和会在第二杯茶里下药。
她不知道第一杯有没有问题——她喝了,目前没有任何异样,说明第一杯是安全的。
但第二杯,绝对不能碰。
“苏姑娘,”赵仲和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沈大爷的茶庄,生意做得不小吧?我听说京城好几家大酒楼都用他家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