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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茶藏贪妄,夜探蛛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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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仲和,江南湖州人,出身商贾之家,父亲是当地绸缎商。自幼聪慧,十四岁入永昌票号做学徒,因一手好算盘被当时的掌柜看重,一路提拔。永安元年调任京城南城分号掌柜至今。

性格:表面温和,内里精明,极善察言观色。有一嗜好——好茶,尤喜龙井。永昌票号南城分号后院专门辟了一间茶室,收藏了二十几种名茶。

苏榆看到“好茶”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茶的人,通常话多。

尤其是喝到好茶的时候。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着沈不言:“沈大人,明天我能不能带点东西去?”

“什么东西?”

“茶叶。”苏榆说,“我自己买的。”

沈不言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一个月六两银子,买什么茶?”

苏榆面不改色:“赊的。”

这一次,沈不言没忍住。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转瞬即逝,但苏榆看见了。

这是她第二次看见沈不言笑。

第一次是因为她说自己“算得清”,第二次是因为她说自己“赊的”。

苏榆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沈不言这个人,对两种人有好感——聪明的,和不要脸的。而她刚好两种都是。

“随你。”沈不言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明天酉时,监察司侧门。别迟到。”

他走了。

苏榆坐在偏厅里,把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遍。

赵仲和。四十五岁。湖州人。好龙井。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构建赵仲和的画像。

一个从学徒做到分号掌柜的人,一定极有能力,也极有野心。他替荣王管钱袋子,说明他已经站了队。但他又经手了那笔三十万两的汇款——要么是奉命行事,要么是趁火打劫。

如果是奉命行事,那他就是荣王的人,口风极紧,什么都不可能从他嘴里套出来。

如果是趁火打劫,那他就是想从中捞一笔,这样的人有弱点——贪。有贪念的人,就一定会有破绽。

苏榆要做的,就是在明天的宴席上,判断出赵仲和是哪一种。

她起身,走出偏厅。

暮色已经落下来了,监察司的院子里点上了灯笼,橘黄色的光晕在青砖地面上铺开,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

苏榆走出侧门,街对面的巷口有一个卖馄饨的摊子。不是沈不言的眼线——是真的卖馄饨的,热气腾腾的锅灶在暮色里冒着白烟。

她走过去,买了一碗馄饨。

不是饿了。

是她在监察司吃的那碗馄饨,让她想起了什么。

馄饨摊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手脚麻利,一边包馄饨一边跟客人聊天。苏榆端着碗,站在摊子边上,一边吃一边随口问:“老板,永昌票号的赵掌柜,是不是经常来您这儿吃馄饨?”

老头愣了一下,笑了:“赵掌柜?人家那身份,哪能来我这小摊上吃。不过他手下那几个伙计倒是常来,总跟我说赵掌柜又得了什么好茶,让他们去南城茶庄取货。”

苏榆的眼睛亮了一下。

南城茶庄。

那就是赵仲和买茶的地方。

“哪个南城茶庄?”

“就街东头那家,‘听雨轩’对面的那个。”

苏榆手里的馄饨碗差点没端稳。

听雨轩。周德茂刻字的那家茶楼。

赵仲和常去的茶庄,就在听雨轩对面。而周德茂,在听雨轩二楼的桌腿上刻下了赵仲和的名字。

这不是巧合。

苏榆放下馄饨碗,转身就走。

“姑娘,你还没给钱呢——”老头在身后喊。

苏榆头也不回地从袖中摸出几文钱,往后一抛,铜钱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弧线,当当当落进了钱匣子里。

她走得飞快,穿过两条街,在夜色完全降临之前赶到了南城。

晚上的南城比白天热闹得多。街两边的铺子都亮起了灯,卖吃食的小摊一个挨一个,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糖炒栗子的香气。

苏榆穿过人群,找到了那家茶庄。

“听雨轩”对面的茶庄,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清心茶庄”四个字。铺子里还亮着灯,掌柜的正在收拾柜台,准备打烊。

“掌柜的,等一下。”苏榆跨进门,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我想买点龙井。”

掌柜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看了一眼那块碎银子,又看了看苏榆,笑了:“姑娘,龙井有贵的也有便宜的,你这银子够买二两雨前龙井。”

“雨前龙井就行。”苏榆说,“不过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帮我包得好看一点?我是拿去送人的。”

“送谁?”

“永昌票号的赵掌柜。”苏榆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个老朋友,“听说他好这口,我想投其所好。”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是警惕,还是好奇,苏榆没分清。

“赵掌柜确实常来我这里买茶。”掌柜的转过身去取茶叶,一边包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但他只喝一种——狮峰山的明前龙井,一两就要五两银子。姑娘你这雨前龙井,怕是不够他看的。”

苏榆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两五两银子。

一斤就是八十两。

一个票号掌柜,一年的俸禄加分红,撑死了不过五六百两。喝茶叶就要喝掉几十两?除非——他有别的进项。

“那确实是我不懂行了。”苏榆笑着说,“多谢掌柜的指点,下次我一定买明前龙井。”

她接过包好的茶叶,转身走出茶庄。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苏榆攥着那包茶叶,脑子里飞快地转。

一两五两银子的明前龙井。赵仲和。

这个人,一定有自己的小金库。

而小金库的源头,很可能就是永昌票号的账目。

苏榆站在南城主街上,抬头看向街对面的听雨轩茶楼。茶楼已经打烊了,二楼的窗户黑洞洞的。

她想起周德茂刻在桌腿上的那行字。一个做了二十年药材生意的人,被人打断了手指——不,打断了刻字的手,然后就消失了。

而那个打断他的人,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五十步的地方——永昌票号南城分号的大门。

苏榆转过身,看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门楣上方的金字招牌在灯笼光里微微发亮。

“永昌票号”四个字,每一笔都像是用银子浇铸的。

她站在街心,仰头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明天晚上,她就要以沈不言幕僚的身份,坐进赵仲和做东的宴席里。她会坐在那个喝明前龙井的人旁边,听他说话,看他的表情,猜他的心思。

她可能会喝几杯酒,说几句场面话,像一个合格的幕僚那样。

但她的眼睛,会一直盯着赵仲和的手。

那双手,曾经在三十万两的汇款单上签过字。

那双手,也可能——让周德茂消失了。

苏榆攥紧了手中的茶包,转身往回去的方向走。

夜风大了,吹得街边的灯笼摇摇晃晃。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和白天来时一样长,但更暗一些。

打工人,白天查账,晚上踩点。

苏榆忽然想起一句话——现代职场生存法则第一条:了解你的竞争对手,了解你自己,了解你们的差距,然后用专业能力填平它。

她没有权力,没有背景,没有后台。

但她有专业,有脑子,有一双能看懂任何账目的眼睛。

还有——一个从三品的老板。

虽然这个老板脾气不太好,话也不多,笑起来像偷吃了鱼的猫,但至少,他能扛住上面的压力。

苏榆走回回春堂的时候,铺子已经打烊了。她从后门进去,账房的灯还亮着。

青禾趴在桌案上睡着了,手边放着一碗早就凉透了的面。

苏榆轻轻把茶包放在桌上,脱下外衫披在青禾身上,然后坐下来,翻开赵仲和的资料,继续看。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明天,她要面对的是一个做了二十年票号生意的老狐狸。

而她现在要做的,是把这只老狐狸的底牌一张一张翻出来。

打工人,不打无准备之仗。

苏榆翻到资料的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小字——

“永安五年,赵仲和之子赵元朗捐官入仕,现任江南某县县令。捐官银两数目不详。”

苏榆的笔尖在那一行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捐官。

在大梁朝,捐官是合法的——花银子买个官做。但价格不菲,一个县令至少要三千两。

三千两。

赵仲和一个票号掌柜,花三千两给儿子捐官,而他自己一年只喝茶叶就要喝掉几十两。

他哪来这么多银子?

苏榆放下笔,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所有线索在脑海里串了一遍。

永安三年:太医院以药库修缮名义从户部套出三十万两,转入回春堂,再转入永昌票号编号账户。

永安四年:周德茂收到五万两汇款——或者没收到的五万两汇款。同年在桌腿上刻字,然后消失。

永安四年到六年:赵仲和之子捐官,赵仲和本人喝一两五两银子的明前龙井。

永安六年(今年):户部以借款名义追讨三十万两,沈不言介入。

苏榆睁开眼睛。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脑子里一片清明。

她知道自己明天晚上该问赵仲和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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