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十六岁的药铺账房,说她能查。
沈不言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鹤亭已经开始无声地淌冷汗,久到门口的官兵不自觉地站得更直了一些,久到苏榆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牛吹得太大了。
“苏榆,”沈不言终于开口,这次他叫了她的全名,“你知不知道,查户部的账,需要什么?”
苏榆想了一秒。
“需要打开户部库房的钥匙,”她说,“需要永安三年的全部支出档案,需要所有经手这笔款项的人员名单和签字。还需要——一个不会被随便灭口的人。”
沈不言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
“你不是说破绽有三个吗?”他突然换了个话题,“第三,你说户部只派我一个人来要账,说明他们本来就没打算要回去。你漏了一点。”
苏榆愣住。
“他们确实没打算要回去。”沈不言说,“但他们派我来,不是因为不信能要回去。是因为——这笔账,从我接手的这一刻起,就不再是户部的账了。”
他看着苏榆,目光沉沉的,像深冬里结冰的河面下缓缓流动的暗水。
“这是我的账。”
他转身,大步走出回春堂。侍卫们鱼贯跟上,甲胄碰撞的声音在门廊下回荡,渐渐远去。
门口的黑色马车没有走。
车帘掀开了一角,一只手递出一张名帖,飘落在柜台上。
苏榆走过去,拿起来。
名帖是靛蓝色的,边缘烫金,上面只有一行字——
“监察司,沈不言。”
监察司。
皇帝直属的独立监察机构,不归任何六部管辖,直接向天子负责。
苏榆把名帖收好,转身看着陈鹤亭:“东家,现在说这些没用。不管我们有没有关系,监察司已经找上门了。”
陈鹤亭的脸更白了。
苏榆走到柜台后面,拿起那张借据——沈不言走的时候没有带走。
她又看了一遍,把这几个星期在回春堂翻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她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行行字。
永安三年户部支出案。涉案金额三十万两。可疑环节:拨款对象与实不符、借据造假、户部档案真实。突破口:查永安三年户部主管库房的官员名单。
她盯着最后一句话,炭笔在指尖转了两圈。
五年时间,足够证据被销毁、证人被收买、痕迹被抹去。
但也足够留下新的痕迹。
因为这样的案子,不可能只做一次。
苏榆在纸上又加了一行:查永安四年、五年、六年的户部支出档案,寻找类似操作。
她抬起头,看向门外。
黑色的马车已经不见了,但苏榆知道,沈不言的眼睛还在这条街上。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沈不言说,这笔账,是他的账。
不是监察司的,不是户部的,是他沈不言的。
一个姓沈的人,说“我的账”——
苏榆眯了眯眼。
她大概知道这个案子为什么会派他来查了。
不是因为他能干,不是因为他正好有空。
是因为,三十万两银子从户部凭空消失,而户部——是国家的钱袋子。
一个能把手伸进国库的人,伸的或许不只是银子。
也可能是——龙椅。
苏榆握紧了炭笔。
她以为穿越过来就是打打工、搞搞钱,大不了当个古代财务总监,过过小富即安的瘾。
结果第一份正经工作,就是查户部。
打工人,果然都是人上人。
她叹了口气。
“青禾。”她喊了一声。
躲在角落里早就吓傻了的小丫头探出头来:“榆、榆姐儿……”
“给我煮碗面。”苏榆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查账。”
青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