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苏榆站在了城东监察司衙门的门口。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襦裙,头发整整齐齐地挽了个髻,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装着回春堂永安三年的全部账目副本。监察司衙门不像她想象中那样阴森恐怖。没有石狮子,没有鸣冤鼓,门口甚至连个像样的门匾都没有——只在门楣上方嵌了一块青石,上面刻着三个不大的字:“监察司。”
苏榆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门口值守的差役显然已经被人提前打过招呼,没有拦她,只是朝里面一指:“右转,第三进院子,沈大人在正堂。”
正堂的门敞开着。
沈不言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卷,手里拿着一支笔,正低头写着什么。他今天穿了官服——藏青色的袍子,胸前没有补子,但腰间的银鱼袋暴露了他的品级。从三品。
“进来。”沈不言头也没抬。
苏榆走进去,把蓝布包袱放在长案一角,解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好的账册。“回春堂永安三年全年账目,抄录副本。原件在铺子里封存,东家签字画押,确认无误。”
沈不言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干净的襦裙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到包袱里的账册上,最后落在她脸上。
“坐。”
苏榆在他对面坐下。
“你要的东西。”沈不言把长案上的文卷拨了几本过来,“这是永安三年户部太医院采购档案中涉及药材采购的全部记录。这是永安三年到永安六年户部支付给各大药铺的款项明细。这是——你要的字迹样本。”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点慢,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事情。
苏榆没理会他的打量,直接翻开第一本文卷。她看得很快——眼睛扫过一行数字,大脑自动完成分类、比对、疑点标记。这种阅读速度是她在四大练出来的,不练出这个速度,就只能睡在办公室。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苏榆合上最后一本文卷,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怎么样?”沈不言问。
苏榆睁开眼,表情有些古怪。“永安三年的太医院药材采购,一共有四笔涉及药铺,总额四万三千两。其中三笔——总计三万八千两——采购的是人参、鹿茸、牛黄这类贵价药材,有详细的入库记录和验收签字。”
她顿了顿。
“但有一笔,只有五千两,采购的是最普通的黄芪、当归、甘草。”
沈不言的笔停了一下。“五千两的普通药材,和三十万两的亏空,对不上。”
“对不上。”苏榆同意,“但如果换个思路——那笔五千两的采购,不是用来补亏空的,而是用来做对比的。”
她从包袱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案上,用炭笔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
“假设你是做假账的人,你要从户部弄走三十万两,但不能让任何人察觉。你必须做一笔真实的采购作为掩护——这就是那笔五千两的普通药材采购。有合同,有入库,有验收,一切正常。任何人翻到这笔记录,都会觉得太医院的药材采购是合规的。”
她在表格里填了几个数字。
“但真正的三十万两,走的不是‘采购’科目。”苏榆指了指表格的最后一栏,“是‘工程’科目。”
沈不言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翻过户部永安三年的支出分类了?”他问。
“翻过。”苏榆说,“永安三年户部总支出中,‘太医院药库修缮工程’一项,列支了三十二万两。其中两万两用于修缮,三十万两——‘药材储备金’。”
她抬起头,看着沈不言。
“太医院的药库需要储备药材,这是事实。储备药材需要先期垫付资金,这也是事实。但‘药材储备金’这笔钱,不是直接拨给药铺的,而是先拨给太医院,由太医院再向药铺采购。”
沈不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是说——”
“我是说,”苏榆打断他,“三十万两银子的去向,不在户部给药铺的拨款记录里,而在户部给太医院的拨款记录里。户部的账面是平的——钱确实拨出去了,拨给了太医院。但太医院的账面就不一定平了。”
她翻开另一本文卷,指着其中一行字。
“永安三年七月,太医院药库修缮工程验收报告。签字人是太医院院使——刘仲和。”
沈不言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确认了什么的神情。
“刘仲和,”他慢慢重复这个名字,“永安三年任太医院院使,永安五年调任户部侍郎。现在是户部左侍郎,从二品。”
苏榆的瞳孔缩了一下。
从太医院到户部。从管药材到管钱袋子。
一个人,在两个关键岗位上,经手了同一笔三十万两银子的流转。
这不是巧合。
“所以这个案子,”苏榆说,“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太医院和户部的内部操作。用‘药库修缮’的名义从户部套出三十万两,再用‘药材采购’的名义把钱转给药铺,药铺再把钱转给——”她顿了一下,“谁?”
沈不言从文卷最底下抽出一张纸,推到苏榆面前。
那是一份汇款记录。不是户部的正式文件,是一份手写的便条,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明显的折痕。上面写着:
“永安三年八月初九,收太医院银三十万两,转汇南城永昌票号。汇款人:回春堂周德茂。收款人:——”
收款人的位置被墨迹涂掉了。不是不小心滴上去的墨,是有人反复涂抹,把那个名字盖得严严实实。
苏榆盯着那个墨团,脑子里飞速运转。永昌票号,南城最大的票号,专门做大宗银两汇兑,后台据说是一位皇子。周德茂,回春堂前东家。收款人被涂掉。
“沈大人,这份汇款记录,是从哪里来的?”
沈不言没有正面回答。他把那张纸收回去,重新压在文卷下面,声音淡得像一阵风。“你不用知道来源。你只需要告诉我——能不能查出来收款人是谁。”
苏榆沉默了三秒。
能。当然能。汇款记录被涂了,但永昌票号的账本不会涂。三十万两银子从太医院转到回春堂,再从回春堂转到永昌票号,最后从永昌票号转到某个账户——每一道环节,都会有签字、画押、确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