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乔暮本能地想退缩。
那是顶尖学者和优秀教师的圈子,她一个半路出家的写作者……
“还记得你在舞展上跳的《生长》吗?”谈濯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的虎口,“种子破土,是生命力对抗阻力;星系运转,是天体遵循引力。
你和顾庭之,一个用身体和文字感知规律,一个用公式推演规律,本质都是在探索这世界的秩序与美。”
他的话像定海神针,稳住了乔暮心中的波澜。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邀请函上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竟生出沉甸甸的分量。“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去。”
接下来的几日,乔暮在练舞、写作之余,多了一项任务,准备沙龙发言。
她没有写冗长的演讲稿,而是整理了几个核心观点:蝴蝶之舞的缓慢绽放对应着时间的秩序,舞蹈的律动对应着能量的流转,文字的逻辑则是情感的轨迹。
谈濯成了她的第一听众。
有时她在阳台练舞,他会静静看着,随后指出某个动作的发力点如何体现了“力的传导”;有时她写段落,他会从经济学角度解读“情绪价值”的稳定供给。
两人在书房里讨论到深夜,年糕趴在堆积的资料上打盹,成了最惬意的旁听生。
沙龙前一晚,细雨又至。
乔暮有些失眠,起身到客厅倒水,却见书房灯还亮着,谈濯正在打印机前整理文件。
走近一看,竟是沙龙议题的详细背景资料,以及一份与会嘉宾的简介手册,重点处用荧光笔标出,空白处还有手写的备注:“此人研究美学,可引庄子”“此教授严谨,数据要精准”。
“你……”乔暮端着水杯,喉咙发紧。
谈濯将资料装订好,转身递给她:“知己知彼。
你是去交流,不是去应试,从容就好。”他顿了顿,“明天我全程在场。”
那一夜,乔暮睡得格外沉。
梦里不再是荒野,而是浩瀚星空,星辰的运行轨迹交织成优美的算式,而她漫步其中,步步生莲。
沙龙设在附中的大礼堂。
到场的有白发苍苍的教授,有朝气蓬勃的中学生,还有闻讯而来的媒体,乔暮穿着那身米白色套装,坐在顾庭之身旁。
镁光灯亮起时,她的手心微微出汗,但余光瞥见台下第一排的谈濯,他目光沉静,微微颔首。
顾庭之先发言,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了物理中的对称与破缺。
轮到乔暮时,她站起身,没有看稿件,而是看向台下那些年轻的眼睛。
“顾教授讲了宇宙的法则,”她开口,声音清亮,“我想聊聊人心的法则。物理学家寻找统一的公式,而写作者寻找共通的情感。
我在《慢慢来》里写花的开放、舞的律动,本质上和顾教授推演的公式一样,都是在混乱中寻找秩序,在无常中锚定恒定。”
她讲到阳台上的植物,讲到舞蹈室的地板,讲到社区阿姨们的舒展。
她将抽象的哲理具象化为日常的切片,礼堂里鸦雀无声。
当她引用书中那句“光在裂缝里发芽”,并指向屏幕上同步显示的、孩子们朗诵的画面时,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互动环节,有高中生举手:“乔老师,理科生也需要读散文吗?”
乔暮微笑:“理科探索世界如何运转,文科探索人该如何与世界相处。
二者如同双螺旋,共同构成生命的完整,读散文,是给理性的骨架,覆上感性的肌理。”
沙龙结束,杨妩激动地抱住她:“暮暮,校长说要把你的书列为校本选修教材!”
顾庭之推着眼镜笑:“下次合作,可以聊聊‘熵增定律与中年养生’。”
连时淮都难得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乔暮发言的侧影,配文:“外科医生的精神补给。”
回程车上,乔暮靠着车窗,看着雨后澄澈的天空。
谈濯开着车,并未多言,只是在中控台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当晚,乔暮在《幸福采集簿》上画下沙龙的穹顶,光束交汇处,是无数思想的火花。画旁写:「雨水三候,獭祭鱼,鸿雁来,草木萌动。我的心亦逢春。
站在台上,不再惧目光如炬,因知台下有灯为我常明。
所谓破局,不过是走出自设的囚笼,见天地广阔。」
笔落,窗外月色入户,清辉满地。
年糕窝在她脚边,肚皮朝上,睡得安稳,谈濯端来安神的桂圆茶,瞥见画上题字,低声道:“这笼,你早就破了。”
乔暮接过茶,暖意顺着喉管而下,熨帖四肢百骸。
她想,这雨水的节气,果真名不虚传。
不似暴雨骤至,却如细水长流,无声浸润,万物复苏。
她的春天,在这润物细无声的日常里,已然葳蕤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