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客醒来时,天光大亮。
静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气,榻边的矮几上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药,旁边是一碟精致的点心。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昨夜那些破碎的梦境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烧退了,但皮肤上还残留着布巾擦拭过的微凉触感。
奇怪。
他明明记得……梦里有人一直陪着他。那个人身上有很好闻的檀香味,声音很低,很冷,却在发着抖。
“醒了?”
门口传来声音,温客抬头,看见蓝忘机端着一盆清水走进来。白衣胜雪,抹额端正,神情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肃模样,仿佛昨夜那个在榻边失态的男人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蓝二公子。”温客唤他,声音还有些哑。
蓝忘机将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布巾递给他:“擦脸。”
温客接过布巾,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指。那手指冰凉,骨节分明,和他梦里摸到的一样。他忽然有些不敢看蓝忘机的眼睛,低下头胡乱擦了擦脸,布料摩擦皮肤的窸窣声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昨夜……”温客犹豫着开口,“我有没有说什么胡话?”
蓝忘机正在整理袖口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无。”他淡淡道。
温客“哦”了一声,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他怕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惹这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蓝二公子生气。毕竟,他现在寄人篱下,连身世都搞不清楚。
“今日感觉如何?”蓝忘机问。
“好多了。”温客活动了一下筋骨,“就是有点饿。”
蓝忘机便不再多言,转身出去。不多时,几个蓝氏弟子端着食盒进来,热气腾腾的粥点摆满了半张桌子。温客饿得狠了,也不客气,埋头吃了起来。他吃相不算难看,但也绝不斯文,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
他没注意到,站在门边的蓝忘机,目光落在他执勺的手指上,眼神晦暗不明。
——魏无羡用筷子从来都是右手,拿笔却是左手。
——温客用勺子,是左手。
这些细微的习惯,像散落在时光里的针,不动声色地扎他一下。
云深不知处的藏书阁,是修真界最大的藏书之地。
温客跟着蓝忘机走进阁楼时,被那股陈旧的墨香和浩瀚的书海震得说不出话来。高耸的书架直抵房梁,数不清的竹简和书卷层层叠叠,仿佛一座座巍峨的山峦。
“今日在此抄书。”蓝忘机将一卷空白竹简和一支毛笔放在案上,“熟读家规,抄写百遍。”
温客看着那支笔,忽然想起昨夜梦里似乎也有一支笔,被他折断,又被人重新接好。他甩甩头,试图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苦着脸道:“还要抄啊?”
蓝忘机不看他,只道:“修身养性。”
温客撇撇嘴,拿起笔。笔杆是上好的紫竹,握在手里温润如玉,仿佛与人掌心贴合已久。他蘸了墨,悬在竹简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
“蓝二公子,”他忽然问,“你们这里的家规,是不是有一条……‘不可夜猎’?”
蓝忘机正在翻阅古籍的手停住:“家规第三百二十七条:非请不得妄动干戈,非危不得擅自行险。并非不可夜猎。”
“哦……”温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笔尖落下,却写成了“不可夜猎”。
蓝忘机眉头微蹙,走到他身边。
温客写得很慢,字迹歪歪扭扭,像个刚学字的孩子。可写着写着,他的手腕忽然流畅起来,笔锋一转,那几个字竟变得龙飞凤舞,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恣意洒脱。
蓝忘机瞳孔骤缩。
那是魏无羡的字。
当年在云梦江氏,魏无羡嫌家规枯燥,抄书时总爱偷偷改几个字,把“不可妄言”改成“不可不言”,把“非礼勿视”改成“非礼必视”。蓝忘机那时总板着脸训他,却从未真的罚过他。
如今,这支笔,这字迹,这熟悉的笔锋……
温客写完一行,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那行字,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扔了笔:“这……这不是我写的!”
墨汁溅在蓝忘机的白衣袖口,晕开一小片乌黑。
温客慌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蓝忘机却仿佛没听见他的道歉。他缓缓蹲下身,捡起那支笔,指腹轻轻摩挲着笔杆上一道浅浅的刻痕。
那是很多年前,魏无羡嫌这支笔太重,用刀削去了一小块竹料,留下的痕迹。
“无妨。”蓝忘机站起身,声音低哑,“随我来。”
他带着温客走上藏书阁的顶层。这里鲜少有人上来,书架间积着薄薄的灰尘。蓝忘机在一排书架深处停下,伸手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
门后是间小小的密室。
里面没有书,只有一张案几,几张琴谱,和……一只蒙尘的笛子。
温客的目光瞬间被那只笛子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