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清晨是从钟声开始的。
天光未亮,薄雾如纱,笼罩着层峦叠嶂的青山。蓝忘机站在寒室前的石阶上,看着雾气从脚踝一寸寸漫上来,浸湿了衣摆。他一夜未眠,眼前总是挥之不去的那双眼睛——那样像,却又那样陌生。
“二公子。”蓝启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贯的不赞同,“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蓝忘机转身,行了一礼:“叔父。”
蓝启仁须发皆白,眉头紧锁,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青,冷哼一声:“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连规矩都不要了?昨夜你不该亲自去接,更不该将他带回云深不知处。”
“他无处可去。”蓝忘机声音平静。
“无处可去便该送去别院安置,怎可留在主山?若是歹人,若是奸细——”
“他不是。”蓝忘机打断了他,语气是罕见的坚持。
蓝启仁一怔,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叹了口气:“罢了。既已带回,便按云梦江氏旧例,先查身世,再定去留。还有,家规三百条,你与他讲清楚。”
“是。”
“今日晨课,带他去听学。”蓝启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他当真与那人有关……忘机,莫要重蹈覆辙。”
蓝忘机指尖微颤,垂首应是。
——莫要重蹈覆辙。
是啊,他这一生,错得还不够多吗?
温客醒得很早。
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这间屋子太干净、太安静,安静得让他心慌。他躺在硬得像石板的榻上,睁着眼看窗棂上的光影一点点移动,脑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零星碎片闪过——红色的焰火,沸腾的水声,还有一双……冰冷的手。
他猛地坐起身,额角渗出冷汗。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下,规整得像尺子量过。
“进。”他哑着嗓子道。
门开了,蓝忘机站在门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抹额端正,神情疏淡。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却依旧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晨起。”他说。
温客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勉强扯出一个笑:“早啊,蓝二公子。”
蓝忘机走进来,将一套崭新的蓝氏弟子服放在案上,又取出一本薄册:“这是云深不知处家规,共三千七百二十条。你需熟记。”
温客翻开册子,只看了一眼便头晕眼花:“……都要背?”
“嗯。”
“能不能少背点?”他讨价还价,“比如……七百条?”
蓝忘机不看他,只将一碗清粥和小菜摆在桌上:“先用膳。”
温客饿极了,也不管烫,稀里呼噜喝了大半碗。他吃得急,嘴角沾了米粒,一抬眼,正对上蓝忘机凝视他的目光。那目光太复杂,像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人。
“怎么了?”他擦擦嘴。
蓝忘机移开视线:“无事。”
沉默片刻,温客忽然问:“蓝忘机,你以前……是不是认识一个叫魏无羡的人?”
蓝忘机身形骤然僵住。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冻结。
温客等了许久,没等到回答,只看见他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青筋隐隐浮现。他有些后悔问这个问题,正想补救,却听蓝忘机极轻地开口:
“你为何这样问?”
“我不知道。”温客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只是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这里会疼。”
他指了指心口。
蓝忘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潭:“先去听学。”
兰室。
几十名蓝氏子弟端坐席地,齐声诵读经文。温客被安排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雅正集》,字一个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他坐不住,东张西望,一会儿揪揪袖口,一会儿抠抠桌沿。周围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他也不在意,只悄悄回头,去看最前方的蓝忘机。
含光君端坐于高台之上,身姿如松,面容如玉。阳光透过窗格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神圣得不似凡人。
温客看得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