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风是带着钝感的冷,从清晨破晓起就盘旋在整座校园上空。
天色是沉沉的雾灰色,日光稀薄得像一层蒙纸,铺在教学楼的瓷砖地面上,照不出半点暖意。距离一月期末考仅剩二十九天,整所学校的紧绷感一日重过一日,连风掠过楼宇的声响,都裹挟着淡淡的焦灼气息。
初一楼层的早读课早早开始。
教室里暖气开得不足,窗沿凝着一层薄薄的细凉水汽,玻璃外的梧桐枝桠光秃秃地刺向天空,昨夜落的一点碎雪早已被寒风吹干,只余下刺骨的冷意贴在窗面。
白妍坐在靠窗的第三排,身上套着规整的冬季校服外套。
藏青色的校服面料偏厚,边角被她穿得干净平整,没有半分褶皱。领口的白色校规纽扣扣得严严实实,遮住了细腻的脖颈,袖口被她轻轻挽出一圈极浅的边,露出一小截纤细白皙的手腕,指尖握着黑色水笔,指节纤细干净。
她怕冷,早读前特意在校服里多穿了一件米白色薄针织打底,领口微微露出一点软绒边角,清冷乖巧,又透着几分这个年纪独有的柔软。
长发被她低低束在脑后,黑色皮筋捆得规整,几缕碎发被窗边穿堂的凉风吹得垂落在颊边,贴着微凉的脸颊,随着她低头默读的动作轻轻晃动。
桌面上的课本摊开在知识点重点页,侧边整齐摞着三本习题册、两张整理好的背诵提纲,边角对齐,一丝不苟。
白妍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纷乱心绪。
舌尖轻轻抵了抵微凉的下唇,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锁在课本的文字上,笔尖顺着重点句缓缓滑动,一笔一画写得端正秀气。
可心思终究是稳不住。
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往斜上方飘。
初一教学楼低矮,抬头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恰好能望见高三教学楼高耸的轮廓。两层楼层隔着十几米的空场地,遥遥相对,距离遥远,连楼上的窗户都看得模糊不清。
可白妍就是习惯性地抬头。
她知道唐亦轩的教室在高三楼栋朝南的靠窗位置,知道那个位置整日光线最足,也知道这个时间,他一定正垂首埋在厚厚的试卷堆里安静刷题。
理智清清楚楚地提醒她。
她靠近的初衷从来只有报恩。
前世寒冬绝境,白家众叛亲离、四面楚歌,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是尚且稚嫩的唐亦轩默默出手,挡下了压在她家身上的无数风雪,扛住了最狼狈的岁月。
这份恩情太重,重到她重生归来,步步谨慎、处处克制,只想安安分分弥补亏欠,还清心底沉甸甸的亏欠。
可入冬以来,心底的那道边界,正在悄无声息地松动。
风从窗缝钻进来,拂过她的发梢与校服领口,带来一阵细碎的凉意。白妍握着笔的指尖微微蜷缩,笔尖顿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轻轻抿唇,迅速收回飘忽的目光,垂下眼睫假装专注读书。
耳尖却悄悄泛开一层浅淡的薄红。
她讨厌这种失控。
讨厌自己明明心怀感恩,却频频为一个遥不可及的人心动慌乱,讨厌自己隔着两层楼的距离,也要下意识寻觅他的踪迹,讨厌这份超出恩情的在意,疯长得猝不及防。
身旁同桌冯屿豪低头抄着笔记,侧头瞥见她怔愣的模样,轻声开口:“妍,你今早又走神啦,最近你总是呆呆的,是不是复习太累了?”
白妍闻声回神,抬眸时眼底的纷乱早已被她尽数敛去,只余下温和干净的笑意,她轻轻摇头,声音清软温凉:“没有,刚刚在默背知识点。”
说罢,她抬手,指尖轻轻拂去书页边角沾染的一点细尘,动作安静又轻柔,重新低头,将所有翻涌的心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而高处的高三教学楼,是全然不同的光景。
这里没有初一楼层偶尔的细碎闲谈,整层楼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还有偶尔翻动试卷的轻响。
厚重的复习资料堆在每一张课桌,几乎挡住大半视线,空气中都弥漫着紧绷的备考气息。唐
亦轩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姿挺得笔直。
他穿着同色系的冬季校服,却穿出了截然不同的清冽疏离感。校服外套拉链拉得规整,肩线利落挺拔,宽大的校服衬得他身形愈发修长挺拔,少年肩窄腰直,脊背笔直,自带清冷端正的少年气场。
他不似旁人怕冷缩肩,背脊始终舒展从容,指尖捏着黑色中性笔,骨节分明,白皙利落,刷题的动作沉稳又迅速。
细碎的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扫过他利落的下颌线,将他清冷的侧脸轮廓衬得愈发柔和。
桌角堆着厚厚的错题集、理综试卷与背诵手册,纸张叠得整整齐齐,哪怕身处高压的期末冲刺,他的桌面依旧干净整洁,丝毫不见杂乱。
只是今日,他刷题的节奏慢了几分。
每隔片刻,他落笔的动作就会微微停顿,目光无意识地越过面前的试卷,透过高高的玻璃窗,下意识望向楼下低矮的初一教学楼。
视线穿过空旷的操场、落尽枝叶的树坑、凛冽的寒风,遥遥落向那片安静的楼层。
太远了。
隔着两层楼高的距离,隔着数十米的空地,他看不清窗边那道纤细的身影,分不清哪一扇窗是她的位置,连人影轮廓都模糊一片。
可他就是习惯性地望过去。
心里空落落的,漾开一点浅淡的、无人察觉的软意。
从前的他,生活单调得只剩书本、试卷和前路,日复一日循规蹈矩,清冷寡淡,从不会为任何人分心,更不会频频失神远眺。
可白妍出现之后,一切都悄悄变了。
她安静、温顺、沉稳,明明比他小上好几届,明明两人年级相隔、楼层相隔、交集寥寥,每一次碰面都只是短暂擦肩、淡淡颔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曾多说。
可就是这样短暂的相遇,一次次落在他心底,悄悄扎根。
他会记得她秋天总是穿得干净规整,会记得她低头时柔软的发顶,会记得她对视时慌乱又克制的眼神,会记得她每次偶遇都礼貌疏离、微微颔首的温柔模样。
这份细碎的在意,无声无息,缠得人心头发软。
“又看楼下?”身旁的白夏收拾完刚发的模拟试卷,侧头就撞见他失神远眺的模样,无奈低低笑了一声。
白夏穿着宽松的校服,袖口随意挽着,气质明媚松弛,和唐亦轩的清冷克制截然不同。他将一沓整理好的错题放在桌角,撑着下巴打趣:“唐亦轩,你最近真的不对劲,刷题三心二意,十分钟能走神三四次,眼神总黏在初一楼那边。”
唐亦轩收回远眺的目光,眼底那点浅淡的暖意瞬间敛尽,恢复成惯有的清冷淡漠。
他垂眸继续演算题目,指尖落笔,字迹凌厉工整,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只是透气。”
“得了吧,我还不懂你?”白夏失笑,不拆穿他的口是心非,顺势轻声道,“说真的,我妹最近也安静得过分。”
他想起自家妹妹的模样,微微叹气:“以前她还会跟我闹两句,最近放学碰到她,总是低着头走路,书包背得紧紧的,走路很快,眉眼看着安安静静的,就是心事很重。应该是期末复习压力大,小孩子绷得太紧了。”
“白妍一向很自律。”唐亦轩低声开口,话音很轻。
就在白夏提到那个名字的瞬间,他握笔的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顿,笔尖在草稿纸的公式旁轻轻停顿一瞬。
极细微的动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只有他自己知道,听见她名字的那一刻,心底悄然漫开的细碎担忧,温柔又酸涩。
他比谁都清楚,白妍太过懂事、太过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