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年纪,沉静得不像同龄人,遇事习惯自己扛,从不外露情绪,哪怕心绪纷乱、压力缠身,表面也永远是温和安稳、波澜不惊的模样。
两人隔得太远。
年级不同,楼层不同,作息不同,他没有任何立场上前询问半句,没有资格过问她的情绪,更没有资格替她分担半分压力。
他只能凭着一次次遥遥相望、偶尔人流中的短暂擦肩,悄悄捕捉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恍惚与纷乱。
“应该无碍。”唐亦轩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在对白夏说,又像是在暗自宽慰自己。
只是心底那点淡淡的怅然,却愈发清晰。
还有近一个月的期末冲刺,接下来的日子,依旧是遥遥相望、极少交集的日子。
风又起,窗外寒风呼啸而过,吹动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嗡响。
白日转瞬即逝,冬日的暮色总是来得仓促又汹涌。
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的铃声落下时,整片天空早已染透沉沉靛色,晚霞褪尽,只剩灰蒙蒙的暮色笼罩整座校园。
全校下课的喧闹瞬间炸开,打破整日的沉静。
学生们收拾书包的声响、说笑打闹的声音、楼梯间的脚步声层层叠叠,灌满了整栋教学楼。
寒风肆意卷过操场,卷起地上的细碎枯叶,冷意扑面而来。
白妍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
她弯腰将习题册一本本对齐放进书包,纤细的手指捏着书包拉链,轻轻拉合,动作温顺又规整。背上双肩包时,她抬手将滑落的肩带往上提了提,校服的宽松肩线落在她单薄的肩头,衬得她身形愈发娇小柔软。
她随着人潮走出教室,顺着拥挤的楼梯缓步下楼。
冬日傍晚的风极冷,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肆意飘动,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微凉发痒。她微微偏头,抬手用指背轻轻拂开乱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轻缓。
行至两栋教学楼中间的空地处,她脚步下意识一顿。
目光不受控制地抬高,落向高三楼栋的台阶方向。
暮色沉沉里,两道熟悉的身影并肩走下台阶,撞入眼底。
唐亦轩走在身侧,身形挺拔,在暮色中格外惹眼。
晚风掀起他校服的下摆,黑色的校服衣角被风吹得轻轻翻飞,少年步伐从容不迫,长腿迈步,身姿清隽利落。傍晚的冷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衬得他眉眼清冷干净,褪去了白日刷题的沉静,多了几分松弛的少年气。
他身旁的白夏眉眼明媚,边走边低头说着什么,姿态轻松。
两人并肩而行,是校园里最惹眼的模样。
寒风浩荡,隔开喧闹的人群,也隔开遥遥相望的两人。
就在白妍目光停留的瞬间,高处的少年似有感知,抬眸望来。
跨越十几米的晚风与暮色,两道视线,精准相撞。
那一瞬间,周遭所有的喧闹、脚步声、说笑嬉闹声,仿佛全部被寒风隔绝在外。
世界骤然安静。
白妍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
胸腔里的心跳砰砰作响,撞得她心口微微发颤,指尖下意识轻轻攥紧了书包肩带,指腹微微用力,肩带的纹路抵着掌心,带来一点清醒的触感。
她立刻收敛眼底所有的慌乱与缱绻,垂下眼睫一瞬,再抬眸时,眼底只剩温顺平和。
她微微颔首,是最礼貌、最疏离、最规矩的问好姿势。
浅浅一点头,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乖巧又克制。
对面的唐亦轩,眸底瞬间掠过一层极浅的柔和,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下,暮色落在他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细碎温柔。
微微颔首,淡淡回应。
没有声音,没有迈步靠近,没有多余动作。
隔着晚风、隔着人群、隔着遥遥距离,只是一场沉默的、转瞬即逝的对视与问好。
下一秒,两人各自被人流裹挟,朝着不同的校门方向走去。
白妍放慢了脚步。
冷风狠狠刮过她的脸颊,凉得人心头发麻,却吹不散心底缠缠绕绕的乱绪。
她望着前方渐渐走远的挺拔背影,望着那件被晚风扬起的藏青色校服,望着少年笔直的步伐。
心底那株冻土下的嫩芽,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寒冬里,疯长成郁郁葱葱的模样。
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的初衷,记得那份沉甸甸、不敢辜负的恩情,记得自己本该恪守的边界与分寸。
可心动不受控制,偏爱无从遮掩。
感恩是真,亏欠是真,小心翼翼的靠近是真。
可悄然萌芽、日夜疯长、拉扯不休的喜欢,也是真。
她抬手,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校服领口,扣紧领口最上方的纽扣,像是想要锁住心底所有藏不住的私念与慌乱。
表面依旧安静温顺,无人看出分毫异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的方寸天地,早已被一个名字、一道身影,悄悄填满,翻涌不息。
另一边。
唐亦轩走在晚风里,步履从容,目光却微微凝滞。
余光里,那道纤细乖巧的身影,随着初一的人流慢慢走远,小小的、安静的,裹在宽大的冬季校服里,温顺又柔软。
白夏在身侧絮絮说着期末模拟的错题难点、说着考完试后的假期安排,话语轻快,字字清晰。
可他一句也未曾听进心里。
满眼底、满心间,只剩下方才暮色里那场短暂的对视,和少女垂眸时,睫底藏住的、无人读懂的慌乱。
冬风漫卷,暮色深沉。
寒衣裹着冬日的冷,睫底藏着隐秘的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