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重拟的婚仪送到礼部后,京城又炸了一回。
礼部旧臣们翻着那份章程,越看脸越青。
“正君掌府,礼君掌礼,照君掌外务,护君掌亲卫?”一名老臣拍案,“荒唐!这哪里是亲王后院,分明是另设一套小朝廷!”
另一人也道:“宋知棠商户出身,却要掌王府内库与封地商路。裴照夜旧日经营歌坊,竟要掌外务消息。沈月临一个将门小公子,还想染指亲王府护卫。谢停云更不像话,身为谢家公子,竟亲手替这等婚仪作注!”
于是,第二日早朝,礼部旧臣联名上折。
折子写得极长。
先说昭宁亲王查案有功,朝廷应赏;再说亲王婚事关乎宗室体面,不可因功纵情乱礼;最后又暗指四位男主出身复杂、性情各异,若同时入府且皆有权柄,恐坏京中风气。
女帝晏明微坐在御座上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晏长宁站在殿中,眼皮都没抬。
倒是沈月临在后头听得火大,小声问宋知棠:“我能不能打人?”
宋知棠抱着账册,皮笑肉不笑:“先别。等我查完她们礼部拨款。”
裴照夜轻摇折扇:“二位稍安勿躁。说不定她们家里还有别的热闹。”
谢停云神色最平静。
平静到礼部的人看见他,心里反倒发虚。
女帝听完,淡淡问:“昭宁,你怎么说?”
晏长宁上前一步:“臣妹觉得,她们说得有些道理。”
满朝一静。
宋知棠猛地抬头看她。
沈月临眼睛瞪圆:“她疯了?”
裴照夜扇子一停,随即微微眯眼。
谢停云却看着晏长宁,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笑意。
果然,晏长宁慢悠悠道:“王府婚仪确实不该乱来。所以臣妹今日带了四个人来,逐条讲清楚。”
礼部旧臣脸色微变。
女帝看了她一眼,像早料到她要这样。
“准。”
第一个上前的是谢停云。
他将亲王府婚仪章程呈上,声音清冷平稳。
“澄朝多夫制历代有例。亲王府正册之人,除名分外,亦可按府务分责。前朝昭德长公主府曾设掌礼君、掌库君;景元年间,宁王府亦有侧君掌兵械库。故而王府中人有权柄,并非无例。”
礼部老臣冷声道:“谢公子所举皆为旁例,不足以改今制。”
谢停云淡淡道:“旁例也是例。若礼部只认自己想认的旧制,那便不是守礼,是挑礼。”
殿中有人低头忍笑。
谢停云继续道:“礼法重名分,更重职责。若只因宋公子出身商户便不得掌账,只因裴公子旧日经营歌坊便不得掌外务,只因沈公子性情张扬便不得掌护卫,那礼部评的便不是能力,而是偏见。”
礼部官员面色难看。
谢停云合袖一礼:“臣请礼部诸位回答,王府内库谁比宋公子更懂?京中暗线谁比裴公子更明?亲卫骑射谁比沈公子更强?若无人可替,却因流言废其才,才是真正坏规矩。”
晏长宁看着谢停云的背影,眼底温柔一闪而过。
这个人守礼,却再也不被礼困住。
第二个上前的是宋知棠。
他今日穿得格外贵气,腰间钥匙明晃晃,一副“我很贵你们少惹我”的模样。
“臣民宋知棠,讲实际利益。”
礼部有人皱眉:“朝堂之上,岂能满口商贾之利?”
宋知棠抬头,笑得甜:“大人,赈银案刚结,您现在说银钱不重要,是不是有些早?”
那人一噎。
宋知棠展开账册:“昭宁王府封地年入多少、朝廷岁赐多少、婚仪拨款多少、赈银案追回罚没多少,我已列明。若王府婚后按旧例只养后院不设府务,三年内至少多耗银四千两。若按新章程分权,府中内库、外务、护卫、礼仪各自核账,每年可省一千二百两。”
殿中不少官员的眼神立刻变了。
宋知棠继续道:“更重要的是,宋家商路恢复后,可替王府设明账往来,避免外务用银经由不清之人。王府若有明账,日后谁想拿银钱攻讦殿下,先过我这里。”
他说到最后,声音清亮。
“诸位大人可以瞧不起商户,但最好不要瞧不起账。柳太傅便是输在账上。”
晏长宁低头忍笑。
宋知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会扎人。
第三个是裴照夜。
他上前时,殿中气氛更微妙。
有些官员看他的眼神仍带轻慢。裴照夜像没看见,手中扇子轻轻一合,笑意温和。
“草民裴照夜,讲消息。”
他说着,递上一册名录。
“礼部联名上折的十二位大人中,三位曾与柳太傅门生往来密切,两位家中女眷常年供奉清宁观,一位侄女曾替清河郡主递过假婚书帖子。”
殿中瞬间安静。
那几位礼部旧臣脸色大变。
裴照夜笑得越发无害:“诸位放心,我今日不是说诸位有罪。只是想提醒陛下与殿下,所谓反对婚仪,有时未必全为礼法,也可能是怕昭宁王府分权之后,账更清、礼更明、消息更快、护卫更严。”
晏明微眼中浮起一点笑意。
“裴照夜。”女帝道,“你倒是敢说。”
裴照夜垂眸一礼:“草民从前靠消息活命,如今想靠消息替殿下守门,自然要说得明白些。”
晏长宁看着他,心里微微一动。
他说“替殿下守门”。
不是守暗处的旧楼,而是守她的王府。
最后上前的是沈月临。
他最不耐烦讲这些,干脆把一份沈家表态呈上。
“沈家支持昭宁王府新婚仪。”
礼部官员立刻道:“沈家掌兵,此事更该避嫌。”
沈月临挑眉:“柳党养私兵时,你们怎么不说避嫌?殿下查案差点遇刺时,你们怎么不说护卫要紧?现在我要掌王府亲卫,你们倒想起来避嫌了。”
他看了一眼晏长宁,语气忽然沉下来。
“昭宁亲王查赈银案,是替朝廷做事。她身边该有人护着。你们不护,就别拦着我护。”
这话太直,直得朝堂上好几个人都变了脸色。
可晏长宁却只觉得心口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