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太傅案定罪那日,京城的天难得晴得厉害。
含章殿外金瓦明亮,风吹过宫墙,把前几日那场雨留下的湿气都吹散了。百官入殿时,比以往安静许多。柳太傅一党倒得太快,快到许多人还没来得及把自己从旧关系里摘干净,便只能夹紧尾巴做人。
女帝晏明微坐在御座上,神情淡淡。
大理寺卿当殿呈上最终审案文书。
清河郡主伪造婚书、强夺商路、勾结江南官场,夺爵下狱。江南转运使贪墨赈银、转卖赈粮,斩监候。韩樾、柳全、高敏等人按罪轻重流放、革职、抄没家财。宋家二房伪印走银、构陷主君,夺产问罪。裴氏旧案重审,初步查明当年证据多处伪造,准裴氏遗孤裴照夜复名入籍,待礼部与大理寺核定旧爵旧产。
至于柳太傅,贪赈银、养私兵、构陷忠良、遮掩旧案,数罪并罚。女帝没有当场赐死,只命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复核,押入天牢。
晏长宁站在殿中,听完这些,只觉得肩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也只是松了一寸。
下一瞬,女帝看向她。
“昭宁亲王晏长宁,奉旨查赈银案,夜封清宁观,呈山河册,护证人、平旧冤,有功。”
晏长宁上前行礼:“臣妹分内之事。”
晏明微瞥她一眼:“你少装。”
殿中不少官员低下头。
有人忍笑,有人装没听见。
晏长宁十分从容:“臣妹肺腑之言。”
晏明微冷笑:“你若真有肺腑,便该知道,案子了了,还有另一桩事该办。”
晏长宁心里忽然一跳。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晏明微慢悠悠道:“昭宁王府空置多年,内无正君,府无主事,亲王行事散漫,屡屡翻墙逃宴,深夜不归,账目混乱。”
晏长宁:“……”
皇姐,查案归查案,怎么还翻旧账?
晏明微继续道:“朕念你查案有功,也念你身边几人皆在此案中有功,今日便一并赐婚。”
殿中轰然一静。
晏长宁猛地抬头。
“皇姐?”
晏明微看都不看她,只看向百官:“宋氏知棠,护账有功,呈赈银流向,洗宋家冤屈。谢氏停云,协理案卷,明礼法、正证物。裴氏照夜,呈旧案证据,助破清宁观暗线。沈氏月临,护证人、擒私兵,有将门之勇。四人皆可入昭宁王府正册。”
这下,殿中是真的炸了。
礼部一名老臣率先出列:“陛下,此事恐怕不妥。宋知棠虽有功,却是商户出身;裴照夜虽复裴氏清名,可此前经营歌坊,身份复杂;谢停云乃御史府公子,向来为京中礼法标杆,怎可入亲王府与人共侍;沈月临性情骄纵,更不守男德。四人同时入府,恐伤风化。”
晏长宁眉眼微冷,刚要开口,女帝已经淡淡道:“澄朝女尊,多夫制合法。亲王府纳正册之人,按功、按家世、按圣意,有何不可?”
礼部老臣硬着头皮道:“可四人位分如何定?若宋氏为正,恐商户压世族;若谢氏为正,又恐御史府清名受损;裴氏旧案方昭,沈氏将门又贵。此中尊卑,稍有不慎,便要引京中议论。”
晏明微终于笑了一声。
“朕瞧你们不是怕京中议论,是怕昭宁王府太热闹。”
殿中无人敢接。
晏长宁忍了忍,还是出列:“皇姐,此事可否容臣妹回府……”
“你自己招惹的人,自己收拾。”晏明微打断她,“朕只赐婚,至于名分如何定、权柄如何分,你们自己议。”
晏长宁:“……”
她忽然怀念柳太傅。
至少柳太傅只想要她的命,皇姐这是要她的后半生鸡飞狗跳。
散朝后,晏长宁被女帝单独留下。
含章殿偏殿里,晏明微屏退宫人,看着她半晌,忽然道:“不愿意?”
晏长宁坐在下首,指尖摩挲茶盏:“不是不愿。”
“那是什么?”
晏长宁垂眸,少见地没有玩笑。
“皇姐,我怕亏待他们。”
晏明微看着她。
晏长宁道:“宋知棠从江南一路跟我到京城,名声被毁过,命也险些丢过。谢停云为我当殿认私情,裴照夜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旧案重开,沈月临拿命替我护过账。他们每个人都不该只是王府名册上的一行字。”
晏明微沉默片刻。
她这个妹妹平日嘴欠、懒散、爱装穷,像什么都能玩笑带过。可一旦真的把谁放进心里,便慎重得近乎笨拙。
“所以朕让你自己定。”晏明微道,“不是让礼部替你定。”
晏长宁抬眼。
晏明微淡淡道:“你查案时敢违旧规矩,轮到自己的家,反倒不敢了?”
晏长宁一怔,随即笑了。
“皇姐这是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