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太傅被拿下后,京城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了一整日,把宫墙、街巷、王府檐角都洗得发亮。
清河郡主、江南转运使、韩樾、柳全、高敏、宋家二房皆被押入大理寺候审。裴氏旧案重开,宋家清白也只差最后一道明旨。边军药银由户部补拨,沈家派人押送,清宁观被封,观主下狱。
满城都在议论昭宁亲王。
议论她如何夜封女观,如何朝堂呈证,如何带着四个男子把柳太傅拉下马。
也议论那四个男子。
有人说宋知棠会管账,定是正君之相。
有人说谢停云朝堂认私情,清冷公子一朝破戒,京中礼法都要碎一半。
有人说裴照夜旧案翻身,往后身份不同了,未必肯入王府。
也有人说沈月临将门出身,青梅竹马,手里还握着小时候那门亲事,谁争得过他?
王府里听见这些流言,反应各不相同。
宋知棠先把流言记成了账。
“正君之相”四字下面,他批了两个字:待议。
谢停云看见后沉默许久,提笔在旁边补了一行:名分不可轻议,需合礼制。
裴照夜路过,笑着添了四字:礼制可改。
沈月临最后看见,直接写:我先来的。
宋知棠气得差点把整张纸撕了。
于是当晚王府小宴,气氛从一开始就很微妙。
晏长宁本意是让众人松快一夜。
案子走到这一步,终于不用再夜夜奔命。她特地命厨房做了江南菜、京中点心、北境炙肉,又摆了几坛不烈的果酒。小宴设在王府水榭,四面窗开着,雨声轻轻落在湖面上。
结果菜刚上齐,宋知棠先坐到了晏长宁左手边。
沈月临立刻坐到右手边。
裴照夜慢悠悠坐在对面,视线正好能看见她。
谢停云看着剩下的位置,静默片刻,坐在晏长宁斜侧。
晏长宁看了一圈,忽然觉得自己不像设宴,像受审。
宋知棠给她夹了一块鱼,语气甜得过分:“殿下这几日辛苦,多吃点。鱼刺我挑过了。”
沈月临立刻把炙肉推过去:“她喜欢吃这个。小时候翻墙出来,能一口气吃三串。”
宋知棠微笑:“殿下现在二十六了,不是六岁。”
沈月临挑眉:“所以能吃六串。”
裴照夜替晏长宁倒酒,笑道:“二位慢慢争,殿下先润润喉。”
谢停云看了一眼酒壶:“果酒也不可贪杯。殿下昨夜未睡足。”
晏长宁刚端起酒杯,又默默放下。
宋知棠看她:“你昨夜又没睡?”
沈月临皱眉:“你不是说回府就睡?”
裴照夜慢条斯理:“殿下大约是睡不着。案子刚收网,心里总会空一阵。”
谢停云道:“空也该歇。”
四个人同时看她。
晏长宁沉默片刻:“我现在认错来得及吗?”
宋知棠冷笑:“晚了。”
沈月临:“罚酒。”
谢停云:“不许罚酒。”
裴照夜笑得肩都轻了:“那罚殿下明日睡到日上三竿?”
宋知棠立刻道:“不行,明日要核王府旧账。”
沈月临:“还要换药。”
谢停云:“还要入宫回旨。”
裴照夜:“还要听我弹一曲。”
三人齐齐看他。
裴照夜十分坦然:“我也需要安排。”
晏长宁撑着额头笑。
这笑一出来,水榭里那点紧绷忽然松了些。
雨声温柔,灯火温柔,连这些天压在众人肩上的案卷血色,也像被这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暂时隔在了外头。
宋知棠低头给她盛汤。
他盛得很仔细,撇去浮油,又怕烫,放在自己手边晾了晾才推过去。
晏长宁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江南雨夜。
那时宋知棠抱着包袱逃婚,狼狈又娇气,明明吓得眼圈红,还敢跟她谈价钱。一千两雇她护送进京,后来知道自己雇了个亲王,气得要退货。
如今他坐在王府水榭里,手边是一摞未合上的账,眼里却不再只有银子。
宋知棠把汤推给她,低声道:“看我做什么?”
晏长宁笑:“看宋公子如今很会照顾人。”
宋知棠耳根一红:“谁照顾你了?我是怕你病倒,王府账没人签字。”
晏长宁点头:“嗯,宋公子只是心疼账。”
宋知棠瞪她,可瞪着瞪着,眼底却软了。
他低声说:“晏长宁。”
“嗯?”
“宋家的事快了结了。”
“嗯。”
“等明旨下来,我父亲便能安心回江南。宋家商路也会重新开。二房的账我会亲自清,清河郡主吞的银子,我也会一笔笔追回来。”
他说着说着,声音慢慢轻了。
“可我不想回江南。”
桌上安静了一瞬。
宋知棠低着头,指尖捏着汤勺,像怕自己后悔似的,很快把后半句说完。
“至少,不想一个人回去。”
晏长宁心口软成一片。
她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住宋知棠的手。
宋知棠指尖一颤,却没有挣开。
他从互相利用走到依赖,从账本后面探出真心,小心翼翼又倔强地把自己交给她。
晏长宁低声道:“那就不一个人。”
宋知棠眼眶一红,立刻低头喝汤,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沈月临看着这一幕,原本想酸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了半杯。
晏长宁看他:“伤还没好,少喝。”
沈月临放下杯子,笑了一声:“管我?”
“管。”
沈月临眼睛一下亮了,亮完又偏头看雨,装得很不在意。
“你小时候也管我。”他忽然道,“我翻墙,你说会摔。我骑烈马,你说会断腿。我跟人打架,你说打赢了也要赔药钱。”
宋知棠小声道:“很有道理。”
沈月临看他:“你别插嘴。”
宋知棠哼了一声。
沈月临又看向晏长宁。
他平日直白热烈,争起宠来像一团火。可此刻雨夜里,他眼底那团火收了些,露出更深的东西。
“我总说你欠我一门亲事。”他说,“其实我知道,小时候的话不能这么算。”
晏长宁微怔。
沈月临抬手,摸了摸腰间那枚旧玉扣。
“可我就是想让你记得。记得你不是从来一个人走到今日的。你小时候欠下的,长大了可以慢慢还;你长大后不敢要的,也可以有人替你讨。”
他笑起来,仍旧明艳。
“我不怕争,也不怕别人说我不守男德。晏长宁,我就是喜欢你。小时候喜欢,长大了更喜欢。你若觉得吵,我也要吵在你身边。”
晏长宁看着他,心里像被雨轻轻敲着。
沈月临不是不懂退让。
他只是选择热烈。
选择把晏长宁那些被朝堂、责任、旧案压住的少年时光,一并讨回来。
晏长宁举杯,与他轻轻一碰。
“那你吵小声点。”她说。
沈月临立刻笑了:“看心情。”
裴照夜在对面轻轻摇扇,笑着看他们闹。
他今晚话不多。
裴氏旧案重开后,他像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来。只是醒来的人未必立刻轻松,更多时候,是茫然。
晏长宁看向他:“怎么不说话?”
裴照夜弯唇:“看殿下被他们管,很有趣。”
宋知棠立刻道:“你也没少管。”
裴照夜叹气:“我哪里敢管殿下?”
谢停云淡淡道:“你昨夜还让殿下早些睡,说她再熬会折寿。”
裴照夜:“谢公子记性真好。”
谢停云:“彼此。”
晏长宁忍笑:“照夜。”
裴照夜听见她这样叫,扇子轻轻一停。
他抬眼看她。
灯火映在他眼底,风流仍在,却不再像从前那样隔着一层雾。
“裴案会重审。”晏长宁道,“该还的清白,会还。”
裴照夜静了片刻,笑道:“殿下这是安慰我?”
“算是。”
“那我能不能多要一点?”
宋知棠警觉地看他。
沈月临也眯起眼。
谢停云垂眸喝茶,像没听见,耳朵却很诚实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