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长宁笑:“你要什么?”
裴照夜望着她,声音很轻:“裴氏清白是朝廷欠我的。可我想要的,不止这个。”
他把扇子合上,放到桌边。
“我这些年开歌坊、卖消息、陪人笑、听人骂,想过许多次若有一日旧案翻了,我要去哪里。”
他顿了顿。
“后来想明白了。”
“我哪里也不想去。”
宋知棠指尖一顿。
沈月临脸上的笑淡了些。
谢停云也抬眼看他。
裴照夜却只看着晏长宁。
“我不是因为你救过我才留下,也不是因为裴氏旧案才靠近你。旧债可以算清,恩情也可以还完。”
他笑得很温柔。
“可喜欢不能。”
晏长宁心口一震。
裴照夜垂眸,像怕这句话太重,又用惯常的风流把它托轻了些。
“殿下,我这个人不好安置。放外头,容易惹事;放王府,容易招醋。”
宋知棠冷笑:“你知道就好。”
裴照夜笑了笑:“所以若有一日殿下愿意给我一个位置,不必太体面,也不必太清白。”
他抬眼,眼尾一点红意被灯火照得分明。
“只要是真的。”
水榭里安静了很久。
晏长宁忽然觉得,裴照夜像一盏在风里撑了太久的灯。
他看起来最会笑,最会调情,最懂进退,可他心里那点要真心的执念,比谁都深。
晏长宁没有当众说什么承诺。
她只是伸手,隔着桌面,把那把合上的扇子推回他掌边。
“王府不缺地方。”她说,“缺个管消息的。”
裴照夜看着那把扇子,慢慢笑了。
这一次笑意落到眼底,很真。
谢停云一直静静坐着。
他的茶已经凉了。
晏长宁看向他时,他正替宋知棠把一卷被风吹开的账册压好。动作自然,像这些天他们吵吵闹闹,却也早已习惯彼此存在。
“停云。”晏长宁道。
谢停云抬眼。
宋知棠立刻看他,像想起朝堂上那句“确有私情”,耳根又红又别扭。
沈月临轻哼:“谢公子今日可真出风头。”
裴照夜笑:“清冷公子一朝当殿认情,明日京中话本要卖疯了。”
谢停云面色不变:“谣言若过分,我会呈状。”
沈月临:“你不会真告写话本的吧?”
谢停云淡淡道:“看写得是否失实。”
宋知棠认真问:“若写我不是正君之相,也能告吗?”
谢停云:“……”
晏长宁终于笑出声。
谢停云看着她笑,眼底也有一点极浅的暖意。
他很少把喜欢说出口。
朝堂上那句“确有私情”,大概已是他这些年最大胆的一次失礼。可晏长宁知道,对谢停云而言,那不是冲动,而是选择。
他把自己的名声、规矩、体面,都放在她和案子之前。
晏长宁低声问:“今日朝上,不后悔?”
谢停云道:“不后悔。”
“会有流言。”
“已有。”
“谢家也许会问。”
“我会答。”
晏长宁看着他:“怎么答?”
谢停云沉默片刻。
雨声在水榭外轻落。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她,声音一如既往清冷,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温柔。
“答我心悦昭宁亲王。”
宋知棠手里的汤勺险些掉进碗里。
沈月临睁大眼:“谢停云,你今天是不是被换了魂?”
裴照夜笑着叹:“完了,规矩人会直球,最要命。”
谢停云耳根红了,却没有避。
他只是看着晏长宁。
“从前我总以为,情意若不合礼,便该藏着。可后来发现,藏着也无用。”
他说得很慢。
“我见殿下查案,会担心。见殿下受伤,会失礼。见殿下护别人,会欣慰,也会酸涩。见他们站在殿下身边,我知道自己不该比较,却仍会想,殿下可曾也看见我。”
晏长宁怔住。
谢停云眼睫微垂,又抬起。
“所以今日朝堂上,我不是为了争。”
“我是想让殿下知道,我也在。”
晏长宁忽然说不出话。
宋知棠难得没有呛声。
沈月临也安静下来。
裴照夜轻轻垂眸,笑意温和。
这四个人的喜欢,全然不同。
宋知棠的喜欢是把她写进自己的私账里,是从“亏了”到“不想一个人走”,是嘴硬却把最柔软的依赖递给她。
谢停云的喜欢是规矩人破戒,是在满朝前认一句私情,是清冷外壳下被她看见后终于不再后退的心。
裴照夜的喜欢是旧债之外的真心,是多年黑夜里仍朝她留一盏灯,是笑着说不必体面,却只求真实。
沈月临的喜欢是明目张胆,是少年旧约长成今日热烈,是哪怕满身是伤也要站在她身前说一句“你欠我的”。
晏长宁垂眸笑了笑。
她这一生,被太多人叫过殿下,被太多人盼着她稳、盼着她狠、盼着她替女帝做一把刀。
可这四个人看着她时,不只看见昭宁亲王。
也看见晏长宁。
雨越下越细,水榭灯火映在湖面上,一片柔金。
晏长宁举起杯。
“那就敬诸位。”
宋知棠问:“敬什么?”
晏长宁想了想,笑道:“敬账清,案明,人还在。”
沈月临立刻举杯:“敬晏长宁欠我亲事。”
宋知棠瞪他:“你能不能换一句?”
裴照夜举杯:“敬旧案得雪。”
谢停云也端起茶盏:“敬法不枉人。”
宋知棠看了看他们,最后轻哼一声:“敬王府以后花钱有度。”
晏长宁:“……”
沈月临笑倒在椅背上。
裴照夜也笑。
谢停云唇边浮起很浅的弧度。
宋知棠红着耳根,仍很认真地补了一句:“还有,敬殿下以后少把自己当饵。”
这一次,四个人同时看向晏长宁。
晏长宁本想耍赖,可看见他们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头笑了笑,举杯轻碰。
“好。”
杯盏相碰,声音清脆。
王府水榭里,雨声、笑声、争执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尘埃落定前夜,倒像一场新的开始。
只是晏长宁心里很清楚。
案子快结束了。
柳党会倒,旧案会翻,宋家会清白,边军药银会补上。
可真正麻烦的事,才刚刚摆到她面前。
名分。
她看着眼前四个人,忽然觉得朝堂收网都没这么难。
宋知棠似有所觉,眯眼问:“殿下在想什么?”
晏长宁立刻正色:“想明日睡到日上三竿。”
谢停云:“不可。”
宋知棠:“账没核完。”
沈月临:“先换药。”
裴照夜:“再听曲。”
晏长宁闭了闭眼,叹气。
“本王现在后悔招人进府,还来得及吗?”
四个人异口同声:“来不及。”
水榭里又笑成一片。
灯火摇摇,雨落无声。
昭宁王府的后院,果然一日比一日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