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大朝,含章殿外天色阴沉。
京城从昨夜起便传开了。
昭宁亲王夜封清宁观。
柳太傅深夜被大理寺请走。
清宁观香火账牵出赈银案。
宋家、裴氏、边军药银、柳党门生,全都被卷进一张旧网里。
百官入殿时,几乎无人说话。有人低头看地,有人假装咳嗽,有人不动声色地往柳党旧部那边瞧。往日站在前列的柳太傅今日也在,只是没有站在百官之首,而是站在殿中,被大理寺官员看着。
她鬓发整齐,衣冠端正,仍旧像那个辅佐两朝、门生遍地的老臣。
可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不一样了。
女帝晏明微坐在御座上,神色冷淡。
“昭宁。”她开口,“呈证。”
晏长宁从班列中走出。
今日她穿亲王朝服,玄色织金,玉带压腰,眉眼间再无平日懒散。她一站到殿中,满朝便都想起一件事。
昭宁亲王不是只会装穷逗人、喝酒惹事的荒唐亲王。
她是女帝胞妹,是能调玄鸟卫、执密旨、查赈银的人。
晏长宁抬手,玄鸟卫便将三只封箱抬上殿。
宋知棠、谢停云、裴照夜、沈月临也随之入殿。
这四人一出现,殿中便有细微骚动。
一个商户小公子,一个御史府清冷公子,一个歌坊主人,一个将门小公子。
若在从前,任谁也想不到,他们会站在同一桩大案的证人席上。
更想不到,他们会站在昭宁亲王身后,像四道截然不同却都锋利的影子。
女帝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宋知棠身上:“宋知棠,讲银路。”
宋知棠上前一步。
他昨夜几乎没睡,眼下有淡淡青影,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抱着账册,行礼时仍有几分江南公子的漂亮娇气,开口却稳得不像话。
“赈银自户部拨出,入江南转运使账,原该分三路送往受灾州县。可其中两路在青柳渡转成商银,借宋家商路名义过票号,再由清宁观香火账洗成供奉银。”
他翻开账册,声音清脆。
“第一笔,庚子年三月,赈银五万两,账面拨往余杭灾仓,实际从青柳渡转入万通票号。万通票号支给清宁观香火银一万七千两,余银拆入柳氏别院、韩樾私库、清河郡主名下庄田。”
殿中有人变了脸色。
宋知棠继续道:“第二笔,辛丑年八月,赈粮折银三万两,账面作粮价补贴,实际转为药材入库。清宁观药材账写作白芷、半夏,实际购入乌头、附子、迷香。”
他抬头,看向殿中柳太傅。
“这些账原本想栽到宋家头上。可宋家内账、二房伪印、票号流水、清宁观香火账四相对应,足以证明宋家主君与我父亲并未参与洗银,是宋家二房与外人勾结,借商路走银。”
柳党一名官员忍不住道:“商户之子,怎可妄议朝堂银路?”
宋知棠立刻转头看她,笑得甜。
“这位大人,您若不懂账,可以直说。”
满殿一静。
晏长宁低头忍笑。
女帝眼中也掠过一点极淡笑意。
那官员脸涨得通红:“你!”
谢停云上前一步,声音清冷:“澄律明载,案涉商票、田契、银号流水,可由商户账房、票号掌柜、经手人作证。宋公子为宋家嫡出,持内账原本,又经大理寺核验,证词合规。”
那官员被堵得哑口无言。
女帝看向谢停云:“谢停云,讲证据。”
谢停云行礼。
他今日一身素色礼服,清正得像殿外冷雪。
“此案证据分三层。”
“其一,香火账与户部拨银年份、数额、票号对应,证明赈银被拆转。”
“其二,经卷目录对应柳党门生名册。经号、供灯名、抄经年月,与各地转运、仓吏、票号经手人相合,证明此事非一地一人贪墨,而是上下串联。”
“其三,药材账与边军药银短缺、裴氏旧案禁药名目相合。清宁观所藏裴氏旧印拓痕,与当年裴案证物印痕同源,证明裴氏旧案存在嫁祸。”
他声音不高,却每一句都落得极稳。
“另,昨夜柳太傅于清宁观主殿亲令拿下昭宁亲王,清宁观主、韩樾、柳全、高敏皆可作证。柳府铜扣、私印暗纹、清宁观暗库钥匙已由大理寺封存。证物链完整,非王府私造。”
柳太傅冷笑:“谢家公子好口才。你与昭宁亲王过从甚密,又如何自证公允?”
谢停云看向她。
殿中众人都以为他会避嫌。
可谢停云只是平静道:“臣与昭宁亲王确有私情。”
满殿哗然。
宋知棠猛地看他。
裴照夜扇子一顿。
沈月临眼睛都睁大了。
晏长宁也怔住。
谢停云却仍站得端正:“正因有私情,臣今日所述每一字,皆已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复核。臣不求诸位信我,只求诸位信证据。”
他抬眼,清冷目光落在柳太傅身上。
“柳太傅若要攻臣名声,随意。可名声不是证据,流言也不是律法。”
晏长宁看着他的背影,心口忽然一热。
这个人啊。
昨夜才说不会争,今日便在朝堂之上,把最不能说、最易受攻讦的心意坦然摆出来。
不是为了争宠。
是为了让柳太傅再无借口拿“私情”当暗箭。
女帝看了谢停云良久,没有责问,只道:“裴照夜。”
裴照夜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