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气氛比方才更微妙。
裴氏旧案曾是朝中禁忌,裴照夜这些年又以歌坊主人身份游走京城,许多人提起他,语气总带些轻慢。
可今日,他站在含章殿上,衣袍素净,眉眼风流仍在,却多了某种压不弯的沉静。
“草民裴照夜,裴氏遗孤。”
他这一句落下,殿中许多人神色动了。
裴照夜取出残琴谱与旧印拓本。
“当年裴氏获罪,罪名之一是私藏禁药、以药银勾结江南官场。可所谓禁药名册,与清宁观药材账笔迹一致。裴氏旧印拓痕,也出现在清宁观香匣夹层之中。”
他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事。
“裴家被抄那日,草民十三岁。家中长辈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草民活下来,是因为有人不信裴氏罪证干净。”
他没有回头看晏长宁。
可殿中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晏长宁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裴照夜继续道:“草民今日不求诸位怜悯裴氏。只求重审旧案。若裴家有罪,愿按律受判;若裴家无罪,请还亡者清白。”
他说完,深深一拜。
这一拜没有风流,没有调笑。
只有七年旧雪,终于落在朝堂之上。
女帝缓缓道:“准。”
裴照夜闭了闭眼。
那一瞬,他没有笑。
沈月临上前时,气氛又变了些。
他肩伤未好,礼服下仍缠着绷带,偏偏走得挺拔,明艳眉眼里有股压不住的少年意气。
“臣沈月临,代沈家呈私兵口供。”
柳太傅冷声道:“沈家掌兵,若与昭宁亲王串联,口供又有何可信?”
沈月临笑了。
“柳太傅,你们养私兵的时候,怎么不嫌沈家掌兵?”
殿中有人倒吸一口气。
沈月临把口供往殿上一放:“私兵三十七人,昨夜在清宁观后山拿下十二人,其余二十五人此前分布在京郊庄子、柳氏别院、清河郡主旧部。她们所用弩机、马匹、药粉,皆与边军短缺账对应。”
他抬头,声音朗朗。
“边军缺药时,我姐姐在北境拿命顶着。柳党拿药银养私兵,拿赈银铺门路,拿女观藏账,还敢说自己辅佐两朝?”
沈月临眼底怒意明亮。
“澄朝的兵,不是给你们拿来护私账的。”
女帝望着他,神色终于彻底冷下去。
大殿安静得针落可闻。
柳太傅站在殿中,看着四人一个接一个将证据铺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
可她仍不肯认。
“陛下。”柳太傅跪下,声音苍老,“老臣辅佐先帝,又辅佐陛下多年。纵有门生行差踏错,老臣失察有罪,却绝不敢贪赈银、养私兵、害忠良。昭宁亲王素来与老臣政见不合,今日借几个身份不清之人构陷老臣,难道陛下也要信?”
晏明微看着她。
许久后,女帝道:“柳太傅,你还记得先帝临终前说过什么吗?”
柳太傅一僵。
女帝缓缓站起身。
“先帝说,朝中老臣,有功者当敬,有罪者当审。功不能抵罪,名不能压法。”
她抬手,内侍呈上一封密折。
“这是高敏昨夜补供。裴氏案伪证出自柳府,江南赈银第一笔回流入柳氏别院,清河郡主假婚书由柳党门生牵线,边军药银短缺与你私印相合。”
女帝声音冰冷。
“朕给过你机会。”
柳太傅终于抬头:“陛下……”
“拿下。”
禁军上前。
柳党数名官员同时跪倒求情,也有人试图辩驳,却被大理寺卿一一按住罪证。含章殿内一片压抑的混乱,像一张绷了多年的网,终于被刀割开。
晏长宁站在殿中,没有看柳太傅被带走。
她回头,看向身后的四人。
宋知棠正抱着账册,明明紧张得手指发白,还要装作很镇定。谢停云垂眸敛袖,仿佛方才那句“确有私情”不是他说的。裴照夜站得很静,眼底有一点未散的湿意,却被笑压住。沈月临咧嘴冲她笑,肩上伤疼得脸色发白,也不肯示弱。
女帝坐回御座,忽然道:“昭宁。”
晏长宁转身:“臣妹在。”
女帝看着她,淡淡道:“案子收得不错。”
晏长宁笑:“皇姐教得好。”
晏明微冷冷道:“少来。回去把你后院的账也理清楚。”
满殿再次安静。
宋知棠脸红了。
谢停云耳根红了。
裴照夜扇子遮住唇角。
沈月临倒是很兴奋:“陛下圣明。”
晏长宁:“……”
她忽然觉得,柳太傅说得也不全错。
朝堂是收网了。
她后院这张网,才刚开始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