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幔后,柳太傅终于缓缓起身。
她年逾六十,鬓发花白,身形却仍挺直。她掀开纱幔走出来,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被冒犯后的阴沉。
“好。”她看着晏长宁,“好一个昭宁亲王。”
晏长宁抬剑,剑尖微垂:“太傅肯露面,不枉我走这一趟。”
柳太傅冷笑:“殿下以为拿到几卷残账,便能扳倒老臣?”
宋知棠抱紧账册,冷声道:“不是残账。三账合一,就是山河册。”
柳太傅看向他:“宋家小子,你可知自己在跟谁说话?”
宋知棠脸色微白,却没有退。
晏长宁往前半步,挡住柳太傅的视线。
宋知棠看着她的背影,心口忽然定了下来。
他从晏长宁身侧探出头,声音清亮:“我知道。一个做假账做得很烂,还自以为别人看不懂的老东西。”
裴照夜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月临直接笑出声:“宋知棠,骂得好。”
谢停云轻咳:“宋公子,注意措辞。”
宋知棠:“我已经很注意了。”
晏长宁唇边也有了笑。
柳太傅脸色铁青:“无知小儿。”
谢停云上前一步,声音清冷:“柳太傅,清宁观三账虽未当庭合并,但香火银路已对应赈银拨付年份,药材账对应边军药银,抄经目录对应经手官员。此案一旦入大理寺,便不是一句无知小儿可以压下。”
裴照夜缓缓道:“还有裴氏旧案。”
柳太傅看向他。
裴照夜笑着,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太傅当年说裴家私藏禁药。今日我在清宁观香房暗匣里找到了裴氏旧印拓痕,还有药材出入记录。若裴家真有罪,清宁观为何藏着裴氏旧印?”
柳太傅冷冷道:“余孽攀咬,不足为信。”
裴照夜指尖轻轻一颤。
晏长宁立刻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裴照夜侧头看她。
晏长宁没有说话,只握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却把他从旧日深渊里拉回来。
裴照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笑意重新浮上来。
“太傅说我不足为信,那就让账说话。”
沈月临也抬刀:“还有活口说话。”
柳太傅终于意识到局势不对。
她今夜设局,本是要逼晏长宁现身,再以私闯女观之名扣住她。只要亲王一被绊住,宋知棠等人拿到的账便可说成伪造。谢停云被参在前,更容易坐实“王府私造证物”。
可她没想到,晏长宁是饵。
而那四个本该被饵引走的人,竟各自拿到了账。
更没想到,晏长宁敢让他们站出来。
一个商户公子,一个御史府男眷,一个歌坊主人,一个将门小公子。
在柳太傅眼中,这些人本都该是可以被名节、出身、规矩、旧罪轻易压碎的人。
可他们偏偏站在这里。
站在昭宁亲王身边。
柳太傅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狠意。
“既如此,”她缓缓道,“便都留下吧。”
主殿钟声骤响。
殿后暗门大开,数十名黑衣死士涌出,弩箭齐齐对准台阶。
晏长宁脸色一沉:“退!”
沈月临第一个反应过来,反手把宋知棠推到石柱后。宋知棠怀里的账卷险些掉落,他却死死抱住,连疼都没喊。
谢停云一把拽住裴照夜,避开迎面一箭。
裴照夜低笑:“谢公子,救命之恩?”
谢停云冷声:“闭嘴,屏息。箭上有香毒。”
裴照夜立刻收了笑。
晏长宁一剑劈开三支弩箭,回头看见宋知棠脸色发白,心头一紧:“知棠!”
宋知棠抱着账,咬牙道:“我没事!账也没事!”
晏长宁又看谢停云、裴照夜、沈月临。
谢停云已经抽出短匕,护在经卷旁;裴照夜倚柱而立,指尖暗器滑出;沈月临肩上血色更重,却笑得比谁都亮。
“晏长宁!”沈月临喊,“你欠我的亲事,今晚要是还想赖,就先活着出去!”
宋知棠立刻怒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提亲事!”
沈月临回他:“什么时候都能提!”
裴照夜轻笑:“二位吵得如此有精神,看来暂时无碍。”
谢停云冷冷道:“都闭嘴,听殿下号令。”
晏长宁站在长阶中央,剑上滴血,忽然笑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来做饵的。
可此刻她才发现,她身后不是需要她护住的累赘。
是她的账,她的礼,她的暗线,她的刀。
是她将来王府里,最热闹、也最要命的后院。
晏长宁抬剑,剑尖指向主殿。
“玄鸟卫听令。”
暗处齐齐应声:“在!”
她望着殿前死士,声音冷而稳。
“封观,拿人。”
“一个都不许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