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宁观主殿建在最高处。
长阶九十九级,阶旁石灯一盏盏亮起。夜风吹过,灯影摇曳,把晏长宁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不快。
甚至可以说很懒散。
像不是去赴一场杀局,而是去赴一场迟到的宴。
主殿阶上,清宁观主站在青衣女官身后,脸色阴沉。再往后,殿内隐约坐着一人,隔着重重纱幔,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只苍老的手搭在扶手上。
柳太傅。
晏长宁停在阶下,抬眼一笑:“太傅好兴致。半夜来女观听钟?”
纱幔后传出一声苍老却稳的声音。
“昭宁亲王好胆量。无旨私闯女观,纵人毁坏清修之地,惊扰京中女眷男眷,还敢如此从容。”
晏长宁叹气:“太傅一开口就是罪名,看来早拟好了。”
柳太傅淡淡道:“殿下若无罪,何必怕人说?”
晏长宁笑:“我怕什么?我就是觉得太傅年纪大了,还要熬夜背词,怪辛苦。”
殿前女官怒道:“放肆!”
晏长宁看都没看她,只望着纱幔后的人:“太傅叫我来,不就是想让我放肆?”
柳太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殿下果然聪明。”
“过奖。”晏长宁道,“比不上太傅。烧书院、藏女观、拆总账、嫁祸人,太傅这一路铺得细。可惜人太老,手难免抖。”
纱幔微动。
柳太傅的声音冷了些:“殿下说总账,可有证据?”
晏长宁摊手:“还没有。”
暗处的女官们神色一松。
柳太傅慢慢道:“既无证据,殿下今夜便是私闯清宁观,胁迫观主,伪造案卷。”
晏长宁点头:“听起来是这么回事。”
柳太傅道:“殿下若肯现在认罪,说是受奸人蒙蔽,老臣可在陛下面前替殿下求情。”
晏长宁像听见什么笑话:“太傅替我求情?”
“老臣辅佐两朝,自然不愿见皇室蒙羞。”
晏长宁脸上笑意淡了些。
“皇室蒙不蒙羞,太傅说了不算。”
她抬眼,目光落在殿内那道模糊身影上。
“赈银被吞,灾民饿死,边军药银被挪,裴氏旧案蒙冤,宋家被逼吞罪,清河郡主拿假婚书毁人名声。太傅把这些事盖在香火和经卷底下时,怎么没想过澄朝蒙羞?”
柳太傅声音仍稳:“殿下年轻,易被人蛊惑。宋家小公子为保家族,裴氏余孽为翻旧案,沈家小儿为争宠,谢家公子为攀附亲王,都有私心。殿下听信他们,才是真糊涂。”
晏长宁忽然笑了。
那笑不大,却冷。
“太傅,你说错了。”
她一步步走上长阶。
女官们立刻拔刀。
晏长宁没有停。
“宋知棠有私心,他想保宋家,想洗清名声,想要银子清清白白地流在账上。”
“谢停云有私心,他想守规矩,想让律法不被你们这些人拿来堵人嘴。”
“裴照夜有私心,他想替裴家讨回公道,想知道自己这些年为什么活得像一场罪。”
“沈月临也有私心,他想护我,想争一门小时候被我欠下的亲事。”
她站到最后一级台阶下,仰头看着主殿。
“他们都有私心。”
“可他们的私心,都比太傅的公心干净。”
殿前一片死寂。
纱幔后的手终于重重按住扶手。
柳太傅冷声道:“拿下昭宁亲王!”
女官们齐齐动手。
刀光从两侧压来。
晏长宁抽剑。
她的剑不花哨,却快得惊人。第一剑挑飞左侧长刀,第二剑劈断右侧刀柄,第三剑已经抵上为首女官咽喉。
她眉眼懒散不见了,只剩亲王久居高位的冷厉。
“柳太傅。”她一字一句道,“你终于亲口下令了。”
柳太傅猛地一顿。
殿外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算盘声。
宋知棠从侧廊走出,怀里抱着经卷,眼尾红着,声音却稳:“清宁观香火账、药材账、经卷目录,三账已齐。”
谢停云随后出现,手中托着一卷供灯名册:“柳太傅方才承认清宁观案卷为伪造依据,又亲令拿下亲王,足证其早知观中证物。”
裴照夜从阴影里走出,脸色仍有些白,笑意却锋利:“观主已被玄鸟卫扣下。香房暗匣里,有当年裴氏旧印拓痕。太傅,旧债也该算了。”
沈月临扛着刀站到另一侧,肩上血迹未干,笑得嚣张:“后山护院全拿了。哦,还有一队死士想跑,被我打回来了。”
晏长宁看着他们,挑眉:“不是让你们走?”
宋知棠气得声音发颤:“你说走就走?账还在我手里,我去哪儿?”
谢停云淡淡道:“殿下独自入局,有违王府临时议事规程。”
晏长宁一愣:“王府什么时候有这规程?”
谢停云面不改色:“刚立的。”
裴照夜笑道:“我还没向殿下讨完旧债,自然不能走。”
沈月临更直接:“你欠我亲事,别想一个人逞英雄。”
晏长宁被四个人堵得一时失语。
这场面若换个地方,倒真像后院会审。
可眼下刀光未散,柳太傅仍在殿中,四人一字排开站到她身侧,竟硬生生把杀局站成了王府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