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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规矩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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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停云最终还是回了一趟御史府。

不是被迫,而是他自己要回。

参折虽被女帝压下,可柳党既然已经动手,御史府里必定还有人在递消息。谢停云留在行宫,固然可以继续整理证据,却无法看清那些暗箭从何处来。

他走时,宋知棠抱着一摞账册站在廊下,脸色很臭。

“你最好快点回来。”宋知棠说,“清宁观的香火账我一个人也不是不能算,但那些经卷目录实在烦人。一本经换一个名,明明是账,偏要写得像超度亡魂。”

谢停云淡淡道:“宋公子若能少抱怨三成,大约能快半个时辰。”

宋知棠冷笑:“你若能少教训我三成,大约能活得更招人喜欢。”

谢停云看他一眼:“我为何要招人喜欢?”

宋知棠顿住。

裴照夜从旁边经过,慢悠悠接了一句:“因为王府如今很讲究人缘。”

沈月临坐在栏杆上晃腿:“错,是讲究谁更会讨晏长宁喜欢。”

宋知棠立刻道:“我没有讨她喜欢。”

沈月临嗤笑:“你昨晚还让厨房给她炖甜汤。”

宋知棠脸红:“那是她查案辛苦。”

裴照夜含笑:“我也查案辛苦。”

宋知棠面无表情:“你喝茶。”

沈月临立刻伸手:“我受伤,更辛苦。”

宋知棠:“你喝药。”

谢停云听着他们吵,眼底竟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晏长宁站在廊下,看见了。

谢停云平日笑得少,连情绪都像被礼法仔仔细细折好,收在袖中。可此刻他站在清晨微光里,听着这群人没完没了地拌嘴,那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得让人心口一软。

晏长宁走过去,问:“什么时候回来?”

谢停云道:“快则一日,慢则两日。”

晏长宁点头:“路上带人。”

谢停云:“御史府离行宫不远,不必劳烦玄鸟卫。”

晏长宁:“不是劳烦,是命令。”

谢停云抬眼看她。

晏长宁弯了弯唇:“谢公子最守规矩,应当不会抗命。”

宋知棠在旁边小声道:“她现在学会拿规矩堵你了。”

裴照夜叹道:“近墨者黑。”

沈月临补:“近谢者烦。”

谢停云面无表情地扫过去。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晏长宁忍不住笑出声。

谢停云收回目光,对她道:“殿下少纵着他们。”

“我纵了吗?”晏长宁很无辜。

宋知棠、裴照夜、沈月临三人同时看她。

晏长宁沉默片刻,诚恳道:“好像纵了。”

谢停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轻轻叹了一声。

“殿下自己也要当心。”

晏长宁点头:“知道。”

他走下台阶时,衣摆掠过晨风,清瘦端方,像一枝被霜雪压过却仍不肯弯的竹。

晏长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她还不是昭宁亲王,只是宫里最不爱读书的小殿下。太傅布置策论,她写到一半便偷懒,把笔塞进袖子里,打算翻墙去御花园摸鱼。

结果刚爬上墙头,就看见墙下站着一个小公子。

少年谢停云仰头看她,神色比现在还冷,怀里抱着一摞书。

他说:“殿下,墙外是太液池,摔下去会丢人。”

晏长宁骑在墙头,笑嘻嘻问:“你不告状?”

谢停云看了她许久,最后从怀里抽出一本《治水策》,递上来。

“殿下若写完这一篇,我便当没看见。”

后来她真的写了。

写得东倒西歪,满纸胡言。谢停云却替她把错字圈出来,一条条讲,讲到宫灯都点了。

晏长宁那时觉得这小公子真烦。

现在想想,原来谢停云从很早以前就已经这样了。

他不会大声说喜欢,也不会热烈地扑过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他的规矩、耐心和不肯退让,把她一次次从墙头、风口和刀尖上拉下来。

谢停云回御史府后的第一日,行宫里果然乱了不少。

宋知棠整理清宁观香火账,整理到午后,终于忍不住把笔一摔:“这是谁写的账?一笔香油钱拆成三笔,一笔供奉银绕过五个名目,清宁观的观主到底是修道还是修迷宫?”

裴照夜坐在窗边翻药材名册,慢悠悠道:“大约是修财路。”

沈月临被迫坐在旁边养伤,手里拿着谢停云临走前留下的“不得妄动”四字纸条,越看越气:“他管得也太宽了。我在将军府,我姐都没这么管我。”

宋知棠头也不抬:“那是因为你姐姐忙着领兵,没空天天盯着你翻墙。”

沈月临不服:“我翻墙比你走门快。”

宋知棠:“然后伤口裂了,医药费记你账上。”

沈月临:“你除了记账还会什么?”

宋知棠终于抬头,冷冷一笑:“会让殿下睡书房。”

沈月临:“……”

裴照夜笑得肩都轻轻颤了。

晏长宁刚进门就听见这一句,脚步一顿,十分明智地没有接话。

没有谢停云在,几个人像少了一根压住秤盘的砝码。热闹还是热闹,却总有些失衡。

晚间,宫里传来消息。

御史府查出递参折的人,是柳太傅门生的妻妹,借着誊抄旧档之机,把谢停云调阅文书的记录送了出去。谢停云当场封了誊抄房,又亲自去女帝面前请罪,说御史府内务不清,他愿受责。

晏长宁听完,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

宋知棠看她:“你要去?”

晏长宁道:“嗯。”

裴照夜把一盏热茶推过去:“夜深了。”

沈月临立刻道:“我陪你。”

晏长宁看了眼他的伤:“你陪床。”

沈月临气笑:“晏长宁!”

宋知棠一边收账册一边道:“我也不去。清宁观这笔账今晚要对完。裴照夜也不许去,他这两日眼下青得能卖惨。”

裴照夜笑道:“宋公子已经开始替我安排作息了?”

宋知棠看他:“你病倒了,谁去假扮香客?”

裴照夜合扇一礼:“遵命。”

晏长宁披上外袍,笑道:“那我自己去。”

宋知棠看着她,忽然低声说:“殿下。”

晏长宁回头。

宋知棠别开眼,小声道:“谢停云那个人……虽然说话难听,管事烦人,还总挑我的礼,但他不是坏人。”

晏长宁笑了:“我知道。”

宋知棠耳根红了红:“我不是替他说好话。”

“嗯。”晏长宁点头,“你是替规矩说话。”

宋知棠:“……”

裴照夜在旁边笑出声。

沈月临也啧了一声:“嘴硬。”

宋知棠恼羞成怒:“你们今晚都别想吃夜宵!”

晏长宁趁他发作前出了门。

夜里的御史府比行宫冷清得多。

门前石灯燃着淡淡光,照得青砖发白。晏长宁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了两个玄鸟卫,从侧门入府。

谢停云正在书房。

窗半开着,灯火被风吹得一晃一晃。他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三摞文书,右手握笔,左手按着眉心。发冠仍然端正,衣襟仍然整齐,只有案边冷掉的茶暴露出他已经许久没歇。

晏长宁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出声。

谢停云却像有所察觉,抬起头来。

两人隔着一室灯影对视。

片刻后,谢停云起身行礼:“殿下。”

晏长宁走进去,随手把门合上:“这里只有你我,不必行礼。”

谢停云道:“礼不可废。”

晏长宁坐到他对面,笑了笑:“你这样的人,喜欢一个人是不是也要先写章程?”

谢停云手指微顿。

屋内忽然安静。

窗外风声掠过竹叶,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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