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长宁回到行宫时，天已经快亮。

宋知棠怀里揣着残纸，困得眼皮打架，却仍旧死死抱着小算盘不撒手。裴照夜倒是精神尚好，只是衣摆沾了些灰，风流人被烟熏了一夜，仍能熏出一种“我见犹怜”的漂亮来。

晏长宁刚踏进偏殿，便看见谢停云站在灯下。

他一身素白外袍，发冠端正，手边摊着一堆案卷，神色清清冷冷。若不是眼底有淡淡青影，几乎看不出他一夜未眠。

宋知棠一见他，先开口：“你怎么还没睡？”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你们夜探书院，若无人守着行宫证物，等你们回来，大约只能看见一地灰。”

宋知棠被噎了一下，小声嘀咕：“嘴还是这么毒。”

谢停云淡淡道：“宋公子困得口齿不清，仍不忘评价旁人，令人钦佩。”

宋知棠立刻精神了一点：“谢停云！”

晏长宁怕这两个人在天亮前再吵一场，连忙把怀里的残纸递过去：“先看这个。”

谢停云接过，目光扫过残字，神色渐渐凝住。

“清宁观。”他说。

裴照夜道：“你也知道？”

谢停云点头：“柳家女眷供奉多年。御史台旧档里曾有几笔不明香火银，因数额不大，又挂在女眷名下，后来不了了之。”

宋知棠一听“不了了之”便皱眉：“账目哪有什么不了了之？只有人不想查。”

谢停云没有反驳，只道：“所以现在有人不想让我继续查了。”

晏长宁眉梢一动：“什么意思？”

谢停云从案卷旁抽出一封折子，递给她。

晏长宁打开，只看了两行，脸上的笑意便淡了。

折子是御史台清晨递入宫中的，参的是谢停云。

罪名列得极漂亮。

私调御史台文书。

擅阅旧案密档。

与昭宁王府过从甚密，有失御史府清名。

插手大理寺审案，扰乱规程。

甚至还有一句，说他“以男子之身干涉朝政案牍，借亲王势入局，恐伤礼法”。

宋知棠听完，气得当场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什么叫以男子之身？他们查不出账，就开始查人了？”

裴照夜笑意也冷了：“柳党果然慌了。”

沈月临原本在内殿陪秦弱兰和宋主君，听见外头动静，披着衣裳出来。他伤还没好，脸色有些白，脾气却一点不白：“谁参的？我去把她家门匾摘了。”

谢停云看他一眼：“沈公子伤未愈，不必为我再添一条殴打御史的罪名。”

沈月临冷笑：“我不打御史，我打递折子的马。”

晏长宁把折子合上，抬眼问谢停云：“你打算如何？”

谢停云平静道：“我已经写了请罪折。天亮后递入宫中，请陛下暂收我手中案卷，命我回御史府待查。”

屋内瞬间安静。

宋知棠第一个炸了：“你疯了？”

谢停云淡淡道：“不疯。柳党参的是我，若我继续留在此处，她们便会说所有证据皆出自王府私造，所有证人皆受亲王胁迫。案子走到这里，不能因我一个人被拖住。”

“你一个人？”宋知棠气得眼圈都红了，“你说得轻巧。你这些天查案卷、验封签、熬夜誊抄的时候怎么不说一个人？现在她们一参你，你就把自己摘出去？”

谢停云微微一顿。

宋知棠越说越气：“你不是最讲规矩吗？那你告诉我，受圣命整理案卷算不算规矩？替证物验封算不算规矩？她们污蔑你，你就认？你认了，岂不是显得我们心虚？”

谢停云看着他，似乎有些意外。

宋知棠被他看得更恼：“看什么？我又不是替你说话，我是替账说话。你要是一走，谁来替我把那些破经卷目录理清楚？裴照夜吗？他看账像看情书，十句有八句不正经。”

裴照夜笑了：“宋公子，我听见了。”

“听见正好。”宋知棠理直气壮，“你也不许走。”

沈月临抱臂靠在门边，啧了一声：“难得，宋知棠竟然会留人。”

宋知棠扭头：“你闭嘴，你现在只配躺着。”

沈月临挑眉：“我还能骑马。”

宋知棠冷笑：“你敢骑，我就给你伤药里加黄连。”

晏长宁看着他们吵，忽然觉得这间偏殿在天亮前有一种很荒唐的热闹。外头是柳党的暗箭，里头是几个脾气各异的人为了同一桩案子站到一起，吵得像要拆屋。

她垂眸看了看手里的参折，忽然笑了一声。

谢停云看向她：“殿下？”

晏长宁道：“折子写得不错。”

众人一静。

晏长宁把折子往桌上一放：“柳太傅的人到底是读书人，骂人都骂得这么绕。她们说你私调文书，擅阅旧档，与王府过从甚密，干涉案牍。”

她抬眼，懒散眉目间终于露出一点亲王锋芒。

“那本王便让她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过从甚密。”

谢停云眉心一跳：“殿下不可胡来。”

晏长宁笑道：“谢公子放心，本王胡来向来有章法。”

谢停云：“……”

宋知棠小声道：“这话听着就很不可靠。”

裴照夜轻轻摇扇：“但很像她。”

当天辰时，晏长宁入宫。

女帝晏明微正在含章殿见大理寺卿，见她来得这么早，眼皮都没抬：“你昨夜去明德书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