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书院的火,是从藏书阁西角烧起来的。
夜风一吹,火星像碎金一样扑上檐角,照得半座书院亮如白昼。远处巡夜的书童惊叫起来,铜锣声乱成一团,女学生们披衣而起,杂役提水奔走,守门的护院被惊得顾头不顾尾。
晏长宁站在影壁后,仰头看了一眼火光,慢悠悠道:“烧得还挺讲究。”
宋知棠被烟呛得皱鼻子,抱着怀里那只小算盘,气得眼尾都红:“讲究什么?这叫败家。藏书阁一烧,多少孤本旧卷没了?柳家的人就算要灭证,也不能这么没品。”
裴照夜一手拢着披风,一手按住他肩头,把他往阴影里带了带,笑道:“宋公子,灭证的人通常不太在意品。”
宋知棠回头瞪他:“我知道。”
裴照夜很从善如流:“那我闭嘴。”
晏长宁听得想笑,刚弯了弯唇,宋知棠立刻转头看她:“你也不许笑。”
“我没笑。”晏长宁一本正经。
“你嘴角都快飞到檐上去了。”
晏长宁立刻把嘴角压下来,压得十分敷衍。
裴照夜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
宋知棠更气:“你们俩倒是一点都不急。”
“急。”晏长宁望着远处火光,声音却轻,“急着看看,他们到底想让我们看见什么,又想让我们错过什么。”
藏书阁烧得太及时了。
韩樾刚吐出“山河册”的名字,明德书院当夜便失火。若说这是巧合,连宋知棠的小算盘都不会信。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藏书阁未必是真正藏账的地方。
真正重要的东西,往往不会放在所有人都能猜到的地方。
三人借着混乱绕过藏书阁,沿着西侧一条荒草小径往后山去。明德书院早年由柳氏女眷捐银修建,前身据说是一座女观,后因香火冷落,才改作书院。书院里仍留着一片旧观遗址,只是平日无人靠近,说是地势低洼,雨季积水,久而久之便荒了。
宋知棠一路走一路低声数:“藏书阁采买松油两桶,灯烛三十六支,今晚守阁书童两人,巡夜护院四人。若真是意外起火,怎么偏偏烧在西角?西角靠窗,风口最大,火起得最快,也最容易把人往藏书阁引。”
晏长宁瞥他:“宋公子,你骂人败家的时候,脑子倒是一点没闲着。”
宋知棠哼了一声:“我骂人也可以一心二用。”
裴照夜笑道:“这倒是真的。”
宋知棠看他一眼:“裴老板,你今晚笑得有点多。”
裴照夜眨了眨眼:“宋公子管账,还管人笑?”
“王府的钱我迟早要管。”宋知棠理直气壮,“王府里的人,我自然也要记账。”
晏长宁摸了摸鼻尖:“我还活着呢。”
宋知棠看都不看她:“殿下这种大额支出,单独立册。”
裴照夜慢悠悠补刀:“那我呢?”
宋知棠想也不想:“你是风险项。”
裴照夜笑意更深:“多谢宋公子抬举。”
三人说着话,脚步却一点没慢。裴照夜熟悉暗巷与旧院,一路避开巡查。到后山时,火光已经被高墙挡在身后,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只剩草叶摩擦声和夜虫鸣声。
旧观遗址果然荒废多年。
残墙半塌,石阶上爬满青苔。月光落在断裂的香炉上,照出一层冷白。院中一棵老槐树歪斜着,枝叶压住半边屋檐,像替这处被遗忘的地方遮住了最后一点秘密。
宋知棠站在门口,忽然皱眉:“这里有人来过。”
晏长宁低头看去。
青苔上有脚印,很浅,却很新。墙角杂草被压过,断香炉旁还有一小撮香灰。
裴照夜蹲下,用指尖捻了捻香灰,放在鼻端轻嗅,眉眼微敛。
“沉水香。”他说,“京中贵人用得起,书院学生用不起。”
晏长宁问:“和秦弱兰那包毒香同路?”
裴照夜点头:“香料底子很像,调法也像。不是同一炉,也出自同一脉手艺。”
宋知棠听得脸色一沉:“所以女观、毒香、账册,是连在一起的。”
“嗯。”晏长宁抬眼看向那间半塌的厢房,“进去看看。”
厢房门早已腐朽,晏长宁轻轻一推,门轴便发出酸涩的响声。里面灰尘厚得呛人,旧案桌横倒,墙上残留一半褪色神像。神像下方有一只木柜,柜门缺了一角,里面空空荡荡。
宋知棠走到案桌前,借着火折子的光细看。
桌面上有划痕。
不是虫蛀,也不是无意刮碰,而是常年放置重物留下的方形压痕。
“这里以前放过账箱。”宋知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