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长宁本只是随口逗他,可话一出口,便看见谢停云眼睫轻轻一颤。
那一点颤动太轻,轻得像雪落在灯上,却偏偏让她心头一紧。
谢停云垂眸,过了许久,才道:“若真能写章程,倒好了。”
晏长宁没说话。
谢停云看着案上的文书,声音低而平,却比平日慢许多。
“臣幼时在宫中伴读,见过殿下许多次。殿下不爱听讲,常偷懒,策论写得敷衍,字也不好。”
晏长宁摸了摸鼻尖:“谢公子,这种时候可以少说两句实话。”
谢停云唇边似乎浮出一点极淡的笑。
“可殿下会在太傅责罚小内侍时,把错揽到自己身上。会在冬日把手炉塞给洒扫宫人。会在众人都说裴氏罪不可恕时,偷偷翻旧卷,问一句‘证据在哪里’。”
晏长宁的笑慢慢淡了。
谢停云终于抬眼看她。
“我那时觉得殿下荒唐。”
他说。
“后来才知道,殿下不是荒唐。殿下只是从不肯按别人写好的规矩活。”
灯火落在他眼底,像一池被压住的水,终于泛起微澜。
“我守礼,是因为世上许多事若没有规矩,便会乱。可殿下让我明白,有些规矩若只用来堵住人的嘴、压住人的命,那它便不配叫规矩。”
晏长宁静静看着他。
谢停云放在案上的手慢慢收紧。
“我奉旨入王府,起初确实是为案子,为陛下,为礼法。可后来不是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掩住。
“后来,是我自己想留。”
晏长宁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见过宋知棠红着眼睛要偏心,见过裴照夜笑着把旧伤递到她手里,也见过沈月临明晃晃地讨亲事、讨旧债、讨一个答案。
可谢停云不一样。
他连喜欢都像在递一份无可挑剔的奏疏,字字克制,句句守礼,却每一笔都压着滚烫的真心。
晏长宁轻声问:“想留在哪里?”
谢停云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低头。
“殿下身边。”
四个字,像他一生里最不合规矩的一句话。
晏长宁喉间微涩。
她忽然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谢停云也站起来,似乎下意识想退半步,却被身后的书架拦住。
晏长宁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发冠。
“谢停云。”她低声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很犯规。”
谢停云耳根终于红了。
不是宋知棠那种恼羞成怒的红,也不是裴照夜那种故意诱人的红,更不是沈月临那种明艳热烈的红。
他的红很浅,从耳根一点点漫上来,像雪地里开出一小枝梅。
“殿下慎言。”他说。
晏长宁笑了一下:“你看,又开始管我。”
谢停云抿唇:“臣只是……”
“只是什么?”
谢停云沉默。
晏长宁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底那点压了许久的情绪。她忽然不想再逗他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谢停云的手很凉,腕骨清瘦,指尖却因常年握笔而有薄茧。晏长宁低头,在他指节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谢停云整个人僵住。
那一瞬,他像被人从规矩森严的高台上拉入人间。所有礼法、克制、分寸,都在这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吻里乱了一寸。
晏长宁抬眼看他:“这样可以吗?”
谢停云喉结轻轻动了动。
他应当说不合礼。
应当后退。
应当提醒她这里是御史府书房,夜深人静,孤女寡男,不可失仪。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慢慢反握住她的手。
力道很轻,却没有松开。
“殿下。”谢停云低声道,“我不会争。”
晏长宁心里一顿。
谢停云垂着眼,像把自己剖开一点,又飞快用礼法遮住。
“宋公子与你同患难,裴老板为你等了多年,沈公子与你有旧约。他们都比我坦荡,也比我更敢要。”
他的声音仍然温和,却有一点极深的自嘲。
“我不擅长争,也不该争。”
晏长宁看着他,忽然有些生气。
不是气他,而是气他把自己放得太轻。
她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不得不看着自己。
“谢停云,你听好了。”
她很少这样认真喊他的名字。
谢停云怔怔看着她。
晏长宁一字一句道:“你想要什么,可以说。你不说,我未必懂。你守规矩,我敬你。可你不能拿规矩当刀,先把自己割出去。”
谢停云眼睫颤了一下。
晏长宁继续道:“你不是谁的替补,也不是王府里用来管礼的摆设。你留在我身边,不必排在谁后面。”
谢停云呼吸微乱。
外头夜风更急,窗纸轻响。书房里的灯火晃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谢停云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
不是行礼。
也不是退让。
他只是极轻、极克制地把额头抵在了晏长宁肩上。
这一动作对他而言,已近乎放纵。
晏长宁没有动。
她抬手,轻轻按住他的后背。
谢停云的肩背很直,连靠近时都像怕逾矩,只把一点点重量交给她。可晏长宁感觉得到,他整个人绷得太久了。
从幼年到如今,从御史府到王府,从规矩到真心,他走得太稳,也太辛苦。
她低声道:“谢停云。”
“嗯。”
“以后累了,可以靠一会儿。”
谢停云闭了闭眼。
许久后,他低声说:“好。”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晏长宁笑了笑,忽然又起了点坏心:“那现在算不算谢公子失礼?”
谢停云在她肩上僵了一下。
晏长宁忍笑忍得很辛苦。
谢停云慢慢直起身,耳根红得更明显,面上却仍端着一副冷淡样子。
“殿下若再胡言,”他说,“臣明日便给王府重新立规。”
晏长宁挑眉:“怎么立?”
谢停云看她一眼。
“第一条,殿下夜访御史府,不得调戏临时协理案卷之人。”
晏长宁终于笑出声:“那第二条呢?”
谢停云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第二条。”
他看着她,眼底那点克制终于被夜色融开一点。
“若殿下还来,需提前告知。”
晏长宁笑意微顿。
谢停云别开眼,耳根红透,却仍将话说完。
“我好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