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敏是第二日傍晚被带到行宫的。
她已经致仕三年,住在京郊一座清净别苑里。女帝一纸令下,禁军便将她请到了行宫。她进殿时,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青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看上去像一个多年不问朝政的老人。
可裴照夜一看见她,整个人便静了下来。
越静,越危险。
宋知棠坐在案旁,手边放着七年前裴氏案旧卷和昨日柳全的供词。谢停云亲自从礼部旧库调来文书,已在上面圈出七处疑点。
晏长宁坐在裴照夜身旁。
不是上首。
是身旁。
宋知棠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知道今日不是自己的主场。
这是裴照夜等了七年的堂。
高敏跪下行礼:“罪臣高敏,见过陛下,见过昭宁亲王。”
女帝晏明微今日亲临。
她神色冷淡:“高敏,七年前裴氏药银案,你可还记得?”
高敏叩首:“回陛下,年岁久远,罪臣记不清许多细节。只记得当年证据齐全,裴氏私吞边军药银,依律问罪。”
裴照夜轻轻笑了:“证据齐全。”
高敏抬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藏着认得他的痕迹。
裴照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人还认得我吗?”
高敏垂眼:“裴氏遗孤,裴照夜。”
“遗孤。”裴照夜把这两个字慢慢念了一遍,“真好。你们当年杀得只剩我一个,如今倒省得记名字。”
晏长宁皱眉:“照夜。”
裴照夜没有回头,只抬手示意自己无事。
谢停云展开第一份旧卷:“高敏,裴氏案中,礼部呈上的香匣证物,入库时间为秋七月初三辰时。可裴府被搜,是同日午时。证物为何能先于搜府入库?”
高敏神色不变:“旧案文书,或有誊录误差。”
谢停云淡淡道:“七份誊录,全是辰时。连守库小吏签押也是辰时。误差如此齐整?”
高敏沉默。
宋知棠翻开第二册:“裴氏案说裴家用香匣转藏药银票据。可香匣木料为新檀,制匣日期不超过两月。裴家账中三年未买新檀香匣。高大人,匣子从哪来?”
高敏道:“裴家私物,未必入账。”
宋知棠抬眼:“裴家是礼部清流,家中每年香料支出不足二十两。若真私藏这么贵的匣子,不入账,反倒更怪。”
裴照夜忽然取出一段残琴谱。
那纸已旧,边缘有烧痕。
“这是我父亲当年藏在琴腹里的残页。”他说,“琴谱边角沾了沉水香灰,与假香匣中的香灰一致。”
高敏脸色终于有些变了。
裴照夜走近一步:“高敏,你们当年搜府时,是不是先把假香匣放进我母亲书房,再将琴盒作为‘暗格证物’呈上?”
高敏道:“裴老板说笑。罪臣哪有这样的本事?”
“你有。”谢停云把第三份文书推过去,“当年礼部查验封条,由你掌印。”
高敏看向谢停云,声音发冷:“谢小公子,旧案重翻,牵动多少人,你知道吗?”
谢停云神色不变:“知道。所以更要翻。”
女帝看着高敏:“继续。”
高敏终于闭上了嘴。
裴照夜盯着她。
他心里有一团火,从昨夜柳全说“你裴家回不来”时便烧到现在。烧得他手脚发冷,烧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刀。
他想把高敏拖出去,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药银扣到裴家头上?为什么要让他母亲背着贪墨之名死?为什么他父亲跪在狱中喊冤,喊到喉咙出血,也没有人听?
可他问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答案。
为了银子,为了柳党,为了那条旧路。
人命在她们眼里,只是账上可以抹掉的一笔。
裴照夜忽然笑了。
“高大人。”他声音轻得可怕,“你当年有没有听过我父亲喊冤?”
高敏眼神一动。
裴照夜继续道:“他被拖出狱时,我在雪里跪着。他看见我,让我别哭。可他自己眼里全是血。”
殿中一片死寂。
裴照夜慢慢蹲下,和高敏平视:“你听见了吗?”
高敏别开眼:“旧案已定。”
裴照夜抬手,一把扣住她衣领。
惊蛰立刻上前半步。
晏长宁却抬手止住。
裴照夜没有动手。
他只是攥着高敏衣领,眼尾红得厉害。
“旧案已定。”他低声重复,“所以你们睡得安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