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晏明微是在主帐里听完急报的。

帐中烛火明亮，帐外禁军层层把守。柳太傅也在，仍是一身端正朝服，苍老的脸上没有太多惊慌，只有眉心微微皱着，仿佛听到的不过是一件扰人的小事。

晏长宁站在帐中，肩上刚包过伤，神色冷硬。

宋知棠、谢停云、裴照夜、沈月临也都在。

沈月临本该卧床，硬是披着外衣来了。他脸色还白着，背上的伤刚止血，站久了额角便渗出冷汗。宋知棠看不下去，冷着脸让人搬了椅子。

沈月临不坐。

宋知棠低声道：“你坐下，医药费减半。”

沈月临立刻坐了。

裴照夜忍笑。

谢停云则把急报递给女帝：“陛下，春猎火油、军弩、禁军旧牌、私兵残册、礼部假名册、供乐队暗记、炭火调度账，已全部封存。活口三人，其中一人供出西郊旧马场由柳全安排。”

女帝翻过急报，眸色越来越冷。

“柳全。”她缓缓道，“又是柳全。”

柳太傅终于开口：“陛下，柳全虽曾在老臣府中做事，但五年前已被打发出去。她在外借老臣名义行事，老臣亦是今日才知。”

晏长宁笑了一声：“太傅打发出去的人，倒很念旧。赈银回流她经手，春猎私兵她经手，连裴氏旧案旧证里都有她影子。”

柳太傅看向她：“殿下慎言。凡事讲证据。”

宋知棠上前一步：“证据有。”

柳太傅终于看向他。

宋知棠脸色还有些白，手臂包着伤，怀里却仍抱着账册。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柳全经手三月万顺票五十张，与江南赈粮折银时间相合。她又经手春猎西郊旧马场物资调度，火油、军弩、炭火、假仆役名册可以互证。若太傅说她五年前已离府，请问为何她仍能使用太傅府旧印通行西郊马场？”

柳太傅淡淡道：“旧印失窃。”

宋知棠点头：“那太傅五年前为何不报失？”

帐中一静。

柳太傅看着宋知棠，眼神终于冷了些。

“宋小公子很会问。”

“太傅过奖。”宋知棠道，“我只是会看账。印信失窃不报，五年后连牵赈银与私兵。若这是疏忽，太傅府管得未免太松。若不是疏忽……”

他没有说完。

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女帝把急报放到案上，声音冷得像霜：“柳全，抓。”

柳太傅垂首：“陛下圣明。”

“西郊旧马场，封。”

“是。”

“礼部名册、户部调度、禁军旧牌，一并彻查。”

帐中众臣齐齐跪下：“遵旨。”

女帝看向柳太傅：“太傅年迈，春猎后不必随驾回京。先留在行宫休养，待案子查清再说。”

这不是定罪。

却是软禁。

柳太傅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缓缓跪下：“老臣遵旨。”

出了主帐，天已经暗透。

猎场的火早已扑灭，可空气里仍残着一股烟味。禁军开始重新布防，玄鸟卫押着活口往行宫侧营去。春猎原本的热闹，被这一场血色彻底压下。

沈月临刚走出主帐，脚下一晃。

晏长宁立刻扶住他。

“还硬撑？”

沈月临白着脸，还要嘴硬：“我没事。”

宋知棠冷冷道：“医药费恢复原价。”

沈月临立刻看他：“你不是说减半？”

“那是你坐下的价。现在你又乱动，另算。”

沈月临气得想反驳，却疼得吸了口气。

晏长宁扶着他往王府营帐走：“先回去上药。”

沈月临抓着她袖子，忽然低声道：“我今日救了宋知棠。”

宋知棠在后头道：“你已经说了三遍。”

“我还救了账本。”

“这也说了三遍。”

沈月临不理他，只看着晏长宁：“你不能只亲额头。”

宋知棠：“……”

裴照夜笑得险些把扇子掉了。

谢停云闭眼：“沈小公子，主帐外。”

沈月临：“那回帐说。”

晏长宁看着他惨白的脸和亮得惊人的眼睛，实在又心疼又好笑。

“先上药。”

“上完药呢？”

“看你表现。”

沈月临终于满意一点：“行。”

回到王府营帐后，医官给沈月临重新处理伤口。

那伤比想象中深，刀锋从肩背划下，若再偏半寸，便要伤到筋骨。沈月临趴在榻上，疼得额上全是汗，却硬是一声不吭。

宋知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低声道：“疼就喊。”

沈月临咬牙：“不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