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长宁找到宋知棠和沈月临时,林中杀局还未结束。
烟还在西坡漫着,灰白色一层层压在林间,像有人把整片春猎场塞进了潮湿的火炉。远处有马嘶,有人喊,也有短促的兵刃相击声。
宋知棠抱着账匣坐在地上,手臂被枝条划破,衣袖上全是血痕和泥。沈月临靠在树边,背后刀伤渗血,脸色白得厉害,偏偏还要撑着一副“我还能再射十箭”的样子。
晏长宁看着两人,心口那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先回营。”她声音沉得吓人。
沈月临咬牙:“不回。刺客还没抓完。”
宋知棠也道:“账匣不能再丢。还有,方才那几个人不是普通刺客,步法像军中训练过。”
晏长宁低头看他们,一个伤了手,一个伤了背,两个都还抱着案子不放,竟一时不知该先心疼还是先骂。
“你们两个,”她压着火,“都闭嘴。”
沈月临眨了眨眼,难得真闭了嘴。
宋知棠也低头,默默把账匣抱紧。
玄鸟卫赶到后,立刻把两人护住。惊蛰上前道:“主子,西坡火油已被压住一半,但刺客往北撤。营地方向传来消息,谢小公子已封住礼部假仆役,裴楼主送来暗线,刺客退路在猎场旧鹿道。”
晏长宁眼神一冷:“旧鹿道通哪里?”
沈月临立刻接话:“通西北猎墙,墙外有废马场。”
宋知棠抬头:“西郊旧马场。”
几人同时明白过来。
那不只是退路。
是柳党私兵线的接应点。
晏长宁翻身上马:“惊蛰,送宋知棠和沈月临回营。”
宋知棠立刻道:“我不回。”
晏长宁看向他。
宋知棠脸色白着,声音却稳:“我能认账册和暗记。旧马场若有物资车,我必须去看。”
沈月临也站直:“我认路。”
“你背上还流血。”
“没伤到骨。”
“你说了不算。”
沈月临皱眉:“晏长宁!”
晏长宁下马,走到他面前,抬手按住他的肩,避开伤口,语气放低:“你已经救了知棠,也救了账匣。接下来让我去。”
沈月临眼眶微红:“我不是只能被你带回去包扎的人。”
“我知道。”晏长宁看着他,“所以你回营之后,把你看见的路线画给谢停云。营地更需要你。”
沈月临一怔。
晏长宁又看向宋知棠:“你也是。旧马场的账,我让玄鸟卫带回来给你看。现在你们两个必须活着回去。”
宋知棠手指紧了紧。
他知道晏长宁这次不是把他们推到安全处,而是在分工。
沈月临受伤,宋知棠不会武。若他们硬跟,只会让晏长宁分心。
宋知棠低声道:“那你不许受伤。”
沈月临也道:“抓人可以,别一个人往里冲。”
晏长宁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现在轮到你们审我了?”
宋知棠冷冷道:“一直都是。”
沈月临道:“你不服?”
晏长宁心里的怒火被这两句冲散一点。
“服。”她道,“等我回来。”
她重新上马,带玄鸟卫往旧鹿道追去。
宋知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烟里,终于卸了力气,险些站不稳。沈月临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结果自己疼得倒吸一口气。
宋知棠瞪他:“你逞什么强?”
沈月临反瞪回去:“你刚才不也要去?”
两人互相瞪了片刻,又同时笑了一下。
很淡,却是真的。
营地那边,谢停云已经把混乱压住了。
惊马冲过时,礼部那两名假仆役试图接近证人营帐,被谢停云当场点出身份。她们想借人群混乱逃走,却被御史台随行护卫和玄鸟卫按住。
有人指责谢停云擅自调动护卫,扰乱春猎礼制。
谢停云站在营帐前,白衣染了烟灰,声音却冷静:“春猎礼制,不包括纵火、惊马、刺杀证人。诸位若有异议,可随我去陛下面前辩。”
那人立刻不说话了。
裴照夜则在供乐队里抓住了传信的人。
那人原想借鼓声传递“证人已散”的暗号,却被裴照夜临时换了曲。鼓点一错,林中接应的人反而暴露了方位。
裴照夜站在乐棚旁,扇骨上沾着血,笑意温柔得像在说一出好戏:“我都说了,照月楼的曲,不是谁想改就能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