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长宁从女帝主帐回来时,已经过了子时。
营地大多熄了灯,只有巡夜火把沿着营帐外圈缓缓移动。她没有立刻回自己的主帐,而是先去看了证人营帐,又绕到供乐队那边,确认裴照夜的人已把假鼓手看住。
再往回走时,她看见松风院,不,沈月临临时歇脚的马棚旁,还有一盏灯亮着。
沈月临坐在干草堆上,手里拿着一封没写完的信。
晏长宁脚步停住。
沈月临抬头:“你还知道来?”
晏长宁走过去:“不是让你早睡?”
“你又没给我补信。”
“现在补?”
沈月临把纸递给她:“你念。”
晏长宁接过,借着灯看。
那是她昨夜写了一半的第一封回信。
“月临,见字如面。你说边关风大,我未曾亲见,只能想你骑马时衣袍被风吹起,想你是否又嫌军中饭难吃……”
晏长宁读到这里,自己先有些不自在。
沈月临却听得很认真。
他抱着膝,红衣外罩一件深色披风,火光映在他脸上,平日锋利的眉眼难得柔和下来。
“继续。”他说。
晏长宁继续往下念。
“你托人送回玉扣,我收到了。那日想给你回信,却不知如何写。怕写轻了,负你一片真心;怕写重了,误你少年路。后来搁笔,便一日拖过一日。如今想来,是我懦弱。”
读到这里,沈月临忽然开口:“你也知道。”
晏长宁放下信:“知道。”
沈月临看着她:“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我又不是听不懂人话。”
“我那时以为,你只是年纪小。”
“年纪小就不能喜欢人?”
晏长宁沉默。
沈月临声音低下来:“我在边关第一次杀人,是十五岁。第一次守夜到天亮,也是十五岁。第一次看着认识的人死在马背上,也是十五岁。京里的人总觉得我小,可我早就不是小孩了。”
晏长宁心口微紧。
她坐到他旁边,没有立刻说话。
马棚里有干草的气味,也有马匹温热的呼吸声。外头风很凉,棚内却有一盏小灯,照得两人影子挨得很近。
“月临。”晏长宁低声道,“对不起。”
沈月临没有看她。
“你已经说过了。”
“那我多说几遍。”
“说几遍有什么用?”
“你要什么有用?”
沈月临终于转头看她。
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衣袖。
“你以后回我。”
晏长宁:“好。”
“我写信,你回。”
“好。”
“我找你,你不能装没看见。”
“好。”
“我亲你,你不能总推开。”
晏长宁顿住。
沈月临眼圈微红,却仍很凶:“怎么,这个不能答?”
晏长宁看着他:“能。但要分时候。”
“什么时候?”
“比如现在,可以。”
沈月临怔住。
下一瞬,他眼睛亮起来,像火被风一吹,腾地燃高。
“你说的。”
他说完,伸手揽住晏长宁的脖颈,仰头吻了上来。
这个吻不再像初入王府时那样又急又怒,却仍带着沈月临独有的热烈。他不会慢慢试探,也不懂太多欲擒故纵。他喜欢,便贴近;想要,便索取。唇齿相触时,晏长宁尝到一点草叶和热汤的味道,也尝到他压了两年的委屈。
她抬手扶住他的后背。
沈月临微微一僵,随即更用力地靠进她怀里。
干草轻响。
马棚外,夜风卷过。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脚步声。
晏长宁先听见,退开半寸。
沈月临不满:“谁?”
宋知棠站在马棚外,披着斗篷,脸色被灯火映得有些白。
他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
“我来送炭火账。”他说。
声音很平。
平得晏长宁心头一沉。
沈月临原本还因被打断而不快,看见宋知棠的神情后,也慢慢安静下来。
宋知棠走进来,把账册放在旁边木箱上。
“炭火少的那一车,已经查到最后经手人。礼部帐役,名叫许娘子,明日可能会随队入林。”
晏长宁站起身:“知棠。”
宋知棠没有看她,只看账:“我已经让谢停云封了名册。裴照夜那边也知道了。你明日小心。”
他说完转身要走。
晏长宁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宋知棠僵住。
沈月临站在后头,抿着唇,没有说话。
晏长宁低声道:“我送你回去。”
宋知棠终于看她:“不用。”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