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扎营时,天色已经暗了。
春猎场在京郊北麓,三面环林,一面临水。主帐设在高处,女帝营帐居中,宗室营帐分列两侧,各府女眷男眷依礼安置。远处禁军火把一盏盏亮起,像星子落在草原上。
宋知棠一到营地,便直奔粮草车。
他披着斗篷,手里拿着册子,身后跟着王府账房和两个玄鸟卫。晏长宁本想陪他,却被女帝派人叫去主帐议事,只能临走前叮嘱:“别一个人查。”
宋知棠道:“知道。”
“别离营地太远。”
“知道。”
“若有人来搭话……”
宋知棠抬头:“晏长宁,我是查账,不是三岁。”
晏长宁看着他:“你比三岁贵。”
宋知棠耳根一红,低头翻账:“走吧,陛下等你。”
晏长宁看他一眼,最终还是去了主帐。
她一走,宋知棠脸上的红慢慢褪去,神情冷静下来。
粮草车共二十六辆,账上写得清楚:米粮六车,肉干三车,酒水两车,炭火四车,马料五车,药材一车,杂物五车。
可他点到炭火时,眉头皱起。
“四车炭,怎么少了一车?”
押车管事忙道:“许是后头还没到。”
宋知棠抬眼:“押车顺序按册排,炭火车在第十三到第十六。第十五车到了,第十六车没到,后头十辆却全到了。你说后头还没到?”
管事脸色微变:“小的,小的再去问。”
宋知棠冷声:“不用问,先封车。”
另一边,沈月临去巡马。
他不信礼部的马匹登记,亲自看马蹄、马鞍、缰绳。检查到昭宁王府备用马时,他忽然蹲下身。
马鞍下的皮扣被人动过。
不是坏,只是松了一点。
若平地骑,不明显;若入林疾驰,极可能在转弯时滑鞍。
沈月临脸色沉下来。
“谁碰过这匹马?”
马夫吓得跪下:“小的,小的不知。”
沈月临伸手拔出腰间短刀,把那条皮扣挑出来:“拿去给晏长宁看。告诉她,明日她不许骑这匹。”
马夫连滚带爬去了。
裴照夜在供乐队营帐里,也发现了问题。
照月楼带来的乐工名单他亲自核过,可营中忽然多了一名打鼓的男子。那人低着头,说是礼部临时调来的替补,手上却没有常年打鼓的茧,反倒虎口有刀痕。
裴照夜笑着让人给他倒茶。
茶还没递到,那人便想跑。
被照月楼的人按住时,裴照夜仍旧笑着:“跑什么?鼓还没敲呢。”
从那人靴底搜出一枚柳党暗记后,裴照夜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谢停云则在礼部名册里发现了两名假仆役。
名字对不上籍贯,籍贯对不上年龄,年龄又与随行牌符不合。礼部官员还想辩解,谢停云直接把名册摊到她面前。
“同一笔墨,同一时辰补上的名,墨色尚新。大人若说这是旧册,便请解释为何三日前才干。”
礼部官员哑口无言。
戌时一刻,四条线索送到昭宁王府营帐。
晏长宁刚从女帝主帐回来,便看见四人已经在帐中等她。
宋知棠拿炭火账。
沈月临拿马鞍皮扣。
裴照夜拿柳党暗记。
谢停云拿礼部假名册。
晏长宁停在帐门口,忽然觉得这场面竟有些熟悉。
像王府那张方桌,搬到了猎场。
宋知棠先开口:“少了一车炭火。”
沈月临接:“你的备用马鞍被动过。”
裴照夜:“供乐队混进一个会用刀的假鼓手。”
谢停云:“礼部名册多出两名假仆役。”
晏长宁走进去,看向桌面。
四件东西摆在一起,线便出来了。
少掉的炭火可以换成火油,松过的马鞍可以让她在林中出事,供乐队混入的人可在营地传信,假仆役则可接近主帐或证人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