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长宁从前觉得,朝堂很难办。
宗室难办,户部难办,柳太傅难办,皇姐冷着脸问“你又惹了什么事”时尤其难办。
直到这一日,她坐在昭宁王府书房正中,面前坐着四位郎君。
宋知棠抱着账本,神情冷静得像要抄她全府。
谢停云手边放着礼册,衣冠端方,眼神却比御史台的刀笔还稳。
裴照夜靠窗而坐,扇子轻摇,笑意盈盈,像已经把这场会审当成新曲前奏。
沈月临抱臂坐在最靠近门的位置,短弓就搁在膝上,眉眼明艳,满脸写着“谁敢糊弄我我就翻桌”。
晏长宁忽然很想念清河郡主。
至少清河郡主动手前还会先放几句狠话,不像眼前这四位,连动刀都不必,光是坐着便叫她背后发凉。
宋知棠先开口:“殿下,今日只是把旧账理清。”
晏长宁看他:“宋公子这话听着不像只是。”
“确实不只是。”宋知棠翻开一本新册,“我列了四项:沈小公子的旧承诺,裴老板的旧债,谢小公子的旧识,还有我与殿下的契约。”
沈月临皱眉:“为什么我的排第一?”
宋知棠淡淡道:“因为你昨日进门声音最大。”
裴照夜轻笑。
谢停云垂眼:“宋小公子继续。”
晏长宁:“……”
她甚至没有发言权。
宋知棠提笔:“第一项,沈月临。殿下十三岁时与沈小公子相识?”
沈月临立刻道:“我十三,她十七。”
宋知棠笔尖一顿,看向晏长宁:“十七岁就许人亲事?”
晏长宁:“少年玩笑。”
沈月临啪地把玉扣拍在桌上:“她答应了。”
晏长宁扶额:“我答应的是等你长大再说。”
“我现在长大了。”
裴照夜摇扇:“沈小公子这句很有分量。”
宋知棠看他:“你别拱火。”
裴照夜笑:“只是欣赏直白。”
谢停云道:“从礼法上看,此事无婚书、无媒证、无长辈见证,不构成婚约。”
沈月临瞪他:“礼法管得着我等她两年?”
谢停云沉默片刻:“管不着。”
沈月临一怔。
谢停云继续道:“所以此事不是婚约,而是旧诺。旧诺虽不入礼,却入情理。”
屋里静了一瞬。
连沈月临都没立刻反驳。
晏长宁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没有看她,只垂眼翻礼册。
他总是这样,把情绪藏在规矩后面。可他其实知道,世上不是每件事都能用礼法裁干净。旧诺、旧债、旧情,若全按纸面算,反倒最伤人。
宋知棠记下:“旧诺,待查信路,待殿下解释。”
沈月临勉强满意:“还要她补信。”
宋知棠看他:“补几封?”
“十三封。”沈月临道,“一封都不能少。”
晏长宁:“……”
裴照夜低笑:“沈小公子收利息真狠。”
宋知棠瞥他:“你也不差。”
他翻到第二项:“裴照夜。七年前裴氏旧案,殿下查到一半离京。裴老板等了七年。”
裴照夜扇子停了。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仍温和:“宋小郎君替我记得这样清楚,照夜感激。”
宋知棠冷静道:“我记账不代表原谅你随便亲她。”
裴照夜:“那次是旧债利息。”
沈月临立刻坐直:“你亲她?”
宋知棠冷冷道:“不止。”
晏长宁看着宋知棠:“宋公子。”
宋知棠不看她。
沈月临脸色沉下来:“什么时候?”
裴照夜笑得慢悠悠:“沈小公子还没进府的时候。”
“那不算。”沈月临道,“我没看见。”
谢停云闭了闭眼。
裴照夜看着沈月临,忽然觉得这位将门小公子在某些地方简单得惊人,也难缠得惊人。
宋知棠点着账册:“裴老板的旧债,牵裴氏旧案,柳党高敏,边军药银。殿下答应这次不走。”
晏长宁道:“不走。”
裴照夜看向她。
那一眼不似平日风流,反倒安静。
他喜欢晏长宁许多年。
最初是因为她救他。后来是因为所有人都说裴氏案已定,只有她看了卷宗后说“这账不对”。再后来,她离京,他在裴楼里一点点长成现在这样的人,笑着听曲,笑着杀价,笑着把消息递给该递的人。
他以为自己要的是翻案。
可每次见她,才知道自己还想要她回头。
如今她说不走,哪怕这句不是情话,也足够让他心口酸软。
裴照夜低声道:“照夜记下了。”
宋知棠继续:“第三项,谢停云。御史府旧识,从小看殿下抄书。”
沈月临立刻道:“这个也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