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长宁低头喝茶,忽然觉得自己可以从今夜开始修闭口禅。
饭菜上来后,局面并没有好多少。
沈月临吃饭很快,却不粗鲁。他从小在将门长大,习惯了行军赶路,夹菜、喝汤、剥栗子都利落得很。宋知棠看得眉头直皱,忍了又忍,终于道:“沈小公子,王府不是军营。”
沈月临咬着一块羊肉:“我知道。王府的羊肉比军营嫩。”
宋知棠:“我说的是礼数。”
沈月临:“礼数能填饱肚子?”
谢停云道:“不能,但能让人不失体面。”
沈月临看了看他:“你们京城人真累。”
裴照夜慢悠悠道:“沈小公子说得有理。”
谢停云看他:“裴老板今日倒找到知己。”
裴照夜笑:“只是欣赏破局之人。”
宋知棠冷冷道:“你是欣赏他能把局搅得更乱。”
裴照夜:“也可以这么说。”
晏长宁终于开口:“先吃饭。”
沈月临立刻夹了一块肉,放到晏长宁碗里。
宋知棠的筷子停住。
裴照夜挑眉。
谢停云垂眼。
晏长宁看着碗里的肉:“月临。”
“吃。”沈月临道,“你以前就不爱好好吃饭。”
宋知棠慢慢道:“沈小公子对殿下旧习惯很清楚。”
沈月临抬眼:“当然。她以前受伤不说,饿了也忍,困了还装不困。少年时就是这样,现在看着也没改多少。”
宋知棠忽然说不出话。
因为沈月临说的这些,他也知道。
甚至是亲眼见过。
江南雨夜,火场旧仓,长宁巷抓人,晏长宁每次都把受伤说得轻描淡写。宋知棠原本以为这是自己一点点发现的事,可沈月临用更熟稔的语气说出来,像从晏长宁很早的年岁里就已经知道她的坏毛病。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可又不得不承认,沈月临不是凭空讨债。
他确实认识更早一点的晏长宁。
晏长宁看着桌上忽然安静下来的几人,轻叹一声,把那块肉吃了。
沈月临脸色这才好看些。
“还算听话。”
晏长宁:“……”
宋知棠冷笑:“听话?”
沈月临看向他:“你没让她听过?”
宋知棠耳根一热,竟被堵住了。
裴照夜轻轻咳了一声,笑得肩膀发抖。
饭后,沈月临坚持要住王府。
长史小心翼翼问:“沈小公子想住哪处院子?”
沈月临毫不犹豫:“离晏长宁最近的。”
宋知棠:“不行。”
沈月临看他:“你住哪?”
“临水院。”
“离她近吗?”
宋知棠:“……”
沈月临立刻道:“那我也要近。”
谢停云按着礼册:“王府西侧有客院,按沈家身份,可住松风院。”
沈月临:“远吗?”
谢停云:“不算远。”
裴照夜笑:“翻墙的话,很近。”
沈月临眼睛亮了:“哪面墙?”
谢停云忍无可忍:“裴老板。”
裴照夜合扇:“失言。”
最终,沈月临被安排在松风院。
他显然不满意。
临走前,他趁众人不备,忽然拽住晏长宁袖口,把她拉到廊下暗处。
“你今晚来不来?”
晏长宁一怔:“去哪?”
“松风院。”
晏长宁看着他:“月临,不可胡闹。”
沈月临眼睛微红,声音却压得很低:“我没有胡闹。我两年没见你了。刚才当着他们,我还有一肚子话没说。”
他靠得近,近到晏长宁能看清他长睫上沾着一点水汽。也不知是路上的风霜,还是强忍下去的情绪。
“你不来,我就翻墙来找你。”沈月临低声道,“反正十三岁我就会了。”
晏长宁无奈:“你威胁我?”
“对。”
“哪有人求见还这样凶?”
沈月临看着她,忽然松了点力气,声音也软了一分:“那我求你。”
晏长宁心口微动。
沈月临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方才被自己拽皱的衣襟,像要替她抚平,又像舍不得松开。
“晏长宁。”他说,“我真的很想你。”
这一句没有火气。
也没有骄纵。
只有两年边关风沙里攒下来的想念。
晏长宁看着他,最终低声道:“晚些我去。”
沈月临眼睛亮了。
不远处,宋知棠站在廊柱后,看见了。
他垂下眼,指尖慢慢攥紧袖口。
第三个、第四个,旧债、新债,人人都要晏长宁。
而他也想要。
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