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王府从未这样安静过。
沈月临揪着晏长宁衣襟,红衣如火,眉眼明艳得逼人。他方才一路风尘进门,靴上还沾着关外黄沙,腰间短弓未卸,整个人像从烈日和马背上直接闯进京城这间规矩森严的王府。
而他一开口,便是:
“你欠我的亲事,什么时候还?”
这句话落下,四下皆静。
宋知棠慢慢放下手中的春猎名册,指尖压在纸页边缘,压得那页纸微微起皱。
裴照夜展开的扇子停在半空,眼底笑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谢停云闭了闭眼,像是已经预见接下来半个时辰没有任何礼法可言。
晏长宁看着沈月临,头疼得几乎想立刻回宫请罪。
“月临。”她抬手,试图把自己衣襟从他手里解救出来,“你先松手。”
沈月临不松。
他甚至往前逼近半步。
晏长宁被他拽得微微低头。两人离得近了,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风尘气、马汗味,还有一点少年郎君不肯服软的冷香。
沈月临仰头看她。
他的眼睛生得极亮,像边关夜里烧起来的火。只是此刻那火里不止有怒,还有一点被压了很久的委屈。
“我不松。”他说,“我一松手,你又跑。”
晏长宁沉默了一瞬。
沈月临见她不说话,眼圈反倒更红,声音也冷了几分:“两年前你说等我回来。两年里,我给你写了十三封信。晏长宁,你回过几封?”
晏长宁:“……”
宋知棠抬眼。
裴照夜扇子轻轻一摇:“十三封啊。”
谢停云淡淡道:“裴老板,此时不宜拱火。”
裴照夜笑:“我只是惊讶。”
宋知棠冷冷道:“你惊讶得很高兴。”
裴照夜:“有一点。”
沈月临完全不理旁人,只盯着晏长宁:“你说话。”
晏长宁叹气:“我没收到。”
沈月临冷笑:“一句没收到,就想赖掉?”
“我真没收到。”晏长宁道,“西北那几年信路乱,沈将军军中来信先过兵部,再入宫门。我只收到你姐姐给皇姐的军报。”
“那我托人带的玉扣呢?”
晏长宁顿住。
沈月临看着她:“你收到了,对吧?”
晏长宁沉默片刻:“收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
这话一出,连宋知棠都看向晏长宁。
晏长宁少有地被逼得哑口无言。
她确实收到了那枚玉扣。
那是沈月临十五岁时从她腰间抢走的旧物。那年他随沈家进京,还是个会翻墙摘王府杏子的骄纵小公子,日日跟在她身后,扬言等他长大,定要她八抬大轿来娶。
晏长宁那时只当少年玩闹,随口说:“好,等你长大。”
谁知沈月临当真了。
再后来西北起乱,沈家女将出征,沈月临也跟着去了边关。两年后,他托人把那枚玉扣送回京,附了一句:
“我长大了。”
那时朝中正乱,边境未平,晏长宁一边替女帝查军饷,一边被宗室旧账缠住。她看着那枚玉扣,想回信,却又觉得自己不该拿少年真心当玩笑。
最后那封信没写出去。
也没解释。
这便成了沈月临眼里明晃晃的一笔旧债。
晏长宁低声道:“是我不对。”
沈月临眼圈一下更红。
他像是准备了满腹骂人的话,却被她这句“不对”堵得难受。若她抵赖,他能闹;若她笑着敷衍,他能掀了王府;可她这样认错,他反而像一拳砸进棉花里,只剩委屈烧得更旺。
“你现在才知道?”他咬牙。
晏长宁伸手,轻轻覆上他抓着自己衣襟的手:“知道。”
沈月临手指一僵,却仍没松。
晏长宁看着他,声音放缓:“你先坐下。一路赶回来,饭吃了吗?”
“少拿这些哄我。”沈月临冷声。
宋知棠:“……”
他慢慢抬眼,声音很轻:“沈小公子,初次见面,嘴最好放干净些。”
沈月临终于看向他。
四目相对。
一个青白衣裳,漂亮清贵,眼神像算盘珠子,冷冷一拨便全是账。
一个红衣劲装,明艳张扬,眼神像带火的箭,谁看他不顺眼,他便要先射谁一箭。
沈月临打量宋知棠片刻,忽然道:“你就是那个江南来的,会算账的?”
宋知棠微笑:“你就是那个从边关来的,讨亲事的?”
裴照夜轻轻笑出声。
谢停云抬手按了按眉心。
沈月临眯眼:“我讨我的亲事,碍你了?”
宋知棠道:“若你讨的是旁人的亲事,自然不碍我。若你讨的是晏长宁,那就有点碍。”
沈月临看向晏长宁,又看向宋知棠,像是终于看出什么。
“你喜欢他?”
这话问得太直接。
晏长宁还没答,宋知棠耳根已经红了。
沈月临冷笑:“看来是真的。”
晏长宁正要开口,沈月临忽然松开她衣襟,转而从怀中摸出一枚玉扣,啪地拍到桌上。
玉扣旧了,边缘有一道浅痕,正是晏长宁少年时常佩的那枚。
“我有信物。”沈月临道,“她亲口答应过我,等我长大。”
宋知棠看着那枚玉扣,脸色微变。
裴照夜也收起几分笑意。
谢停云道:“少年戏言,未必能作婚约。”
沈月临看向他:“你又是谁?”
谢停云行礼:“谢停云。”
沈月临皱眉:“御史府那个从小盯着她抄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