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巷这一夜,没有月。
天色阴沉,风从巷口一阵阵灌进来,吹得两株老桂树沙沙作响。秦弱兰的小院里只点了一盏灯,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灭。
宋知棠站在巷尾一处暗影里,怀中抱着账匣,袖中藏着顺安钱庄的票号誊本。
晏长宁站在他身侧,手按刀柄。
“冷吗?”她低声问。
宋知棠摇头:“不冷。”
话刚说完,他被风吹得轻轻打了个喷嚏。
晏长宁看他。
宋知棠面不改色:“灰。”
“夜里哪来的灰?”
“韩樾心黑,吹过来的。”
晏长宁险些笑出声。
今夜布置得很细。
谢停云带御史台的人守在长宁巷外的顺安钱庄暗线处,等着接应兑票记录。裴照夜的人藏在秦弱兰院外三处屋脊上,防韩樾灭口。玄鸟卫则守住巷尾与后河小舟,断退路。
秦弱兰在屋里等。
她原本怕得厉害,下午几乎想逃,被宋知棠劝住。
宋知棠对她说:“你现在逃,韩樾会立刻知道你手里有证据。你留下,他反而会以为还能拿住你。”
秦弱兰问:“若他要杀我呢?”
宋知棠沉默一下,说:“那今晚来的,就不止他一个。”
秦弱兰看向他身后的晏长宁。
晏长宁只说了一句:“你若愿作证,我保你活着上堂。”
秦弱兰这才点头。
现在,灯下那道纤细的影子正在屋中来回走动。她越害怕,越不能露怯,便只能不断整理桌上的香料盒,像那些盒子真能替她挡刀。
三更刚过,巷口传来车轮声。
宋知棠立刻屏住呼吸。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秦弱兰小院前,车上下来一个穿灰色斗篷的女人。她没有带官轿,也没有着官服,身后跟着两名仆妇和四个短打护卫。
谢停云从远处阴影里递来手势。
是韩樾。
韩樾敲门时,声音仍旧温和:“弱兰,是我。”
屋里秦弱兰明显顿了一下。
她照着白日说好的,隔了好一会儿才开门,脸色苍白:“大人怎么这时候来?”
韩樾进门,目光先扫过屋中摆设,又落到桌上的香料盒上。
“听说御史台的人来过。”韩樾道。
秦弱兰垂眼:“只是问了些话。”
“问什么?”
“问我香料从何而来。”
韩樾轻轻笑了:“你怎么答?”
秦弱兰手指攥紧衣袖:“我说是大人送我的。”
韩樾走近,抬手替她拢了拢鬓发,动作温柔,话却冷得令人发寒:“弱兰,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秦弱兰不敢动。
韩樾道:“喜欢你听话。”
屋外,宋知棠脸色微沉。
晏长宁低声:“别急。”
屋内,韩樾已让仆妇关门。
“把盒子都拿出来。”她说,“还有我写给你的那些小笺。今夜我带你换个地方住。”
秦弱兰声音发抖:“为何突然要走?”
韩樾笑:“京里不太平。”
“那大人会带我入府吗?”
韩樾没有立刻答。
秦弱兰抬眼看她:“大人说过,等此事过去,就接我入府。”
韩樾的笑淡了些:“你何时也学会问这些了?”
这一瞬,秦弱兰终于彻底明白。
那些温柔、香料、衣裳、宅子,全都只是笼子。她从没有被当成要带回家的那个人,她只是韩樾藏赃的一个匣子。
屋内沉默片刻。
秦弱兰忽然道:“若我不走呢?”
韩樾眼神冷下来。
她身后的两名仆妇立刻上前,一人按住秦弱兰,一人去抢桌上的香料盒。
秦弱兰尖叫一声。
宋知棠立刻动了。
晏长宁几乎同一瞬间握住他的手腕:“跟在我后面。”
院门被玄鸟卫撞开。
韩樾猛地回头。
晏长宁一脚踹开扑来的护卫,冷声道:“韩大人,深夜私闯民宅,抢夺证物,好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