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长宁跟上去:“那我敲。”
“敲也不开。”
“带甜汤。”
宋知棠脚步一顿。
晏长宁笑意更深:“再带桂花糕。”
宋知棠咬牙:“……只许坐一会儿。”
这一夜,晏长宁带着甜汤进了临水院。
后来甜汤自然又凉了。
但宋知棠没再追究。
第五十四章三男同审礼单
第二日,照月楼的账册送进了王府。
整整十二本。
宋知棠看见那一摞账,眼神终于对裴照夜温和了一点。
“还算识相。”
裴照夜笑:“能得宋小郎君一句识相,照夜这十二本账送得不亏。”
谢停云坐下:“开始吧。”
晏长宁也坐下。
宋知棠立刻看她:“你别碰。”
晏长宁刚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我只是想拿一本。”
谢停云淡淡道:“殿下容易乱放页签。”
裴照夜补充:“也容易把茶洒在账上。”
晏长宁看向他:“我何时洒过?”
宋知棠冷静道:“江南春山号上,三月二十那册,你滴过一滴。”
晏长宁:“……”
她彻底把手收回去。
宋知棠管钱。他翻账极快,先看大额,再看零散,再看异常小额支出。照月楼生意复杂,酒水、乐师、伶人、赏银、雅间、香料、外送茶点,项项都能藏账。可他看得条分缕析,很快圈出三笔怪账。
“这里,三日前有人包下二楼西侧雅间,付银五百两,却只听了半支曲。”
裴照夜道:“客人姓罗,是柳党门生的远亲。”
谢停云记下。
宋知棠又指一处:“这里,厨房多支炭火二十斤。照月楼三日后若有人闹事,炭火可以起烟,制造火情。”
裴照夜脸色微冷:“我会查厨房。”
“还有这笔。”宋知棠点着账页,“沉水香突然多进了十盒。柳太傅礼单里也有沉水香。她们想用同一种香,把照月楼和礼单勾在一起,做成你早与柳党有私通?”
裴照夜笑意彻底淡了:“好一张网。”
谢停云管礼。
他把柳太傅礼单和照月楼开张客单并排摊开,看各家送礼、座次、来客身份。
“柳太傅不会亲自出面。”谢停云道,“她会让低一层的人闹,闹到刚好能质疑裴楼主,又不牵扯自己。”
宋知棠道:“谁最合适?”
谢停云点出一个名字:“礼部主事,罗文英。她不算柳太傅嫡系,却常替柳党说话。若由她指控照月楼藏污纳垢,分量够,又可随时弃掉。”
裴照夜摇扇:“罗文英爱听曲,也爱装清高。好人选。”
宋知棠冷笑:“装清高的人来歌坊闹事,真不嫌累。”
裴照夜管人。
他列出三日后可能到场的客人、线人、柳党耳目,又把照月楼各处入口、暗门、楼梯、后河小舟画成图。
宋知棠看着那张图,眉头微皱:“你这楼暗门也太多了。”
裴照夜笑:“做我们这行,门少了活不久。”
宋知棠看他一眼,没刺他。
大概是因为昨夜旧案一事,他对裴照夜终于有了一点勉强的宽容。
晏长宁坐在旁边,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终于忍不住道:“我呢?”
三人同时看她。
宋知棠道:“殿下负责不要提前打草惊蛇。”
谢停云道:“也不要私自去找罗文英。”
裴照夜道:“更不要在照月楼外一站,吓跑半条街的人。”
晏长宁:“……”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亲王很没有尊严。
宋知棠想了想,大约也觉得她太可怜,补了一句:“若真打起来,你再出手。”
晏长宁:“这听着像最后才放出来的狗。”
宋知棠立刻道:“谁敢把殿下当狗?”
裴照夜慢悠悠道:“你刚才差一点。”
谢停云低头喝茶。
晏长宁笑倒在椅背上。
气氛难得松快。
可松快过后,事情仍旧沉重。照月楼一旦出事,裴照夜这条线会被打碎,韩樾的钱庄线也会被质疑。柳党不是要杀人,而是要毁掉证据的信用。
谢停云道:“三日后,照月楼照常开张。裴老板按原计划待客。宋小公子不宜出面太早,可在楼上雅间查账。殿下不露面,等罗文英发难后再出。”
宋知棠补充:“我要提前看厨房和香料库。”
裴照夜道:“我陪你。”
宋知棠警惕地看他:“你陪我做什么?”
裴照夜笑:“我的楼,我不陪,难道让殿下陪?”
宋知棠立刻道:“不用殿下。”
晏长宁挑眉。
裴照夜看着宋知棠,笑得意味深长:“宋小郎君嘴上不承认,护得倒紧。”
宋知棠脸红:“我只是怕她乱动证物。”
晏长宁很配合地点头:“嗯,我手欠。”
谢停云淡淡道:“殿下有自知之明,是好事。”
晏长宁看向他:“停云,你最近对我越发不敬。”
谢停云:“臣只是如实。”
裴照夜笑得肩膀轻颤。
宋知棠也忍不住笑了。
王府书房里,四人围着一堆账册、礼单、线图,像是坐在一场风暴的正中。外头是柳党,是流言,是旧案,是尚未收网的赈银。可在这一刻,竟有一种奇异的稳定。
他们互相看不顺眼,却又互相补足。
宋知棠的账,谢停云的礼,裴照夜的暗线,晏长宁的刀。
谁都缺不了。
傍晚散会时,裴照夜留下了一步。
宋知棠抱着几本账册先走,谢停云去封存礼单。书房里只剩晏长宁和裴照夜。
裴照夜走到她面前,忽然道:“殿下今日真不打算做点什么?”
晏长宁抬眼:“做什么?”
“照夜三日后要被人砸楼,很害怕。”裴照夜笑得很轻,“殿下不安慰一句?”
晏长宁看着他。
她知道他是玩笑,也知道玩笑底下未必全是假。
“裴照夜。”她道,“你不会有事。”
裴照夜低头笑:“这话太像主子安抚下属。”
“那你想听什么?”
他抬眼,忽然靠近。
近到衣袖贴上她的袖口,近到那股冷檀香又轻轻绕过来。
“想听殿下说,”裴照夜声音低了些,“三日后你会看着我。”
晏长宁静了静:“我会。”
裴照夜又靠近半寸:“只看我?”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宋知棠抱着账册站在那里,脸上笑意很凉。
“裴老板,账册落了一本。”他说,“还有,三日后殿下要看全局,不是只看你。”
裴照夜退开,笑得无辜:“宋小郎君说得是。”
宋知棠把账册拍到桌上,走到晏长宁身侧,伸手拉住她袖口。
这个动作不重,却很明确。
晏长宁低头看他,眼里笑意浮起。
宋知棠耳根红着,却没松手:“殿下,临水院还有账没看。”
裴照夜摇扇:“真巧,照夜也有账想让殿下看。”
宋知棠冷冷道:“排队。”
裴照夜笑:“排在谁后面?”
宋知棠抬眼:“我后面。”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晏长宁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宋知棠脸一下红了,却仍抓着她袖口不放。
裴照夜看着他们,笑意慢慢软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来晚了。
但来晚,不代表不来。
三日后照月楼那场局,他总要把自己这些年的旧账,亲手递到晏长宁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