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太傅的礼,是第三日送到昭宁王府的。
一共六箱。
表面说是恭贺昭宁亲王回京,又贺宋小公子洗清污名,还顺带慰问谢停云辛苦办案。礼单写得漂亮,字字妥帖,像一张软绵绵的网。
宋知棠一看礼单,眉头就皱了起来。
“太贵。”
长史低声道:“柳太傅是三朝老臣,礼若退得太硬,恐怕……”
“不是硬不硬的问题。”宋知棠点着礼单,“玉如意一对,东珠两匣,蜀锦八匹,这些是给殿下的。徽墨、端砚、旧书,是给谢小公子的。那这张琴谱和一盒沉水香,是给谁?”
屋里安静了一瞬。
裴照夜坐在窗边,扇子停了。
宋知棠看向他:“给裴老板的?”
裴照夜没有笑。
那张琴谱被放在礼单最末,写得轻描淡写:古谱一卷,聊供清赏。
晏长宁伸手拿过礼单,看见琴谱名时,脸色沉了下来。
《夜渡》。
正是照月楼那夜裴照夜弹的曲子。
裴照夜终于开口:“柳太傅消息很快。”
“不是快。”谢停云道,“是她一直知道你在查旧案。”
裴照夜笑了一下:“那照夜还真是荣幸。”
宋知棠把礼单翻到背面,忽然道:“不对。”
晏长宁看他。
宋知棠把礼单摊平:“这不是单纯试探。礼物排列有暗码。”
谢停云立刻走近。
宋知棠指着礼单:“玉如意、东珠、蜀锦,取首字是玉、东、蜀。徽墨、端砚、旧书,取尾字是墨、砚、书。若按贵重排序,不该这样排。它故意把琴谱和沉水香放在末尾。”
裴照夜垂眼:“琴,香。”
宋知棠看向他:“你家旧案里,有琴和香?”
裴照夜没有立刻答。
晏长宁轻声道:“当年裴氏被搜出私吞药银的‘证据’,就藏在琴盒和香匣里。”
屋内静得厉害。
这份礼不是贺礼。
是警告。
柳太傅在告诉裴照夜:你翻旧案,我还记得当年怎么毁你家。
裴照夜忽然笑了。
笑得很好看,也很冷。
他起身走到礼箱前,拿起那卷琴谱。指尖刚碰到纸面,便微微一紧。
晏长宁看见了,走过去:“别看了。”
裴照夜抬眼:“殿下心疼?”
宋知棠立刻抬头。
晏长宁没有躲:“心疼。”
屋里又静了。
裴照夜怔住。
宋知棠也怔了一下,手指不自觉攥紧账纸。
晏长宁看向宋知棠,又看回裴照夜,声音很稳:“谁被人拿满门旧案这样戳,我都会心疼。不是风月,是人心。”
宋知棠心口那点酸,忽然被这句话按住了一半。
裴照夜却低低笑了一声。
“殿下现在说话,比从前会伤人,也比从前会救人。”
他把琴谱放下,忽然伸手,轻轻拽住晏长宁的袖口。
这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点无法掩饰的依赖。
“别动。”裴照夜低声道,“让我靠一会儿。”
晏长宁没有动。
裴照夜往前半步,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侧。
他没有抱她,只借了她一点衣袖和一点肩头。可这个姿势太亲近,亲近得像一段旧年余温忽然死灰复燃。
宋知棠站在桌边,脸色有些白。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宋小公子。”
宋知棠没应。
他当然不舒服。
可他也看得出,裴照夜此刻不是挑衅。
他是在疼。
那种疼太深,深到一个平日把风流当盔甲的人,竟在众人面前短暂露了底。
晏长宁垂着手,没碰裴照夜,只任他靠了片刻。
很快,裴照夜退开。
他重新笑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失礼了。”
宋知棠忽然道:“知道失礼,下次就少失一点。”
裴照夜看向他。
宋知棠冷着脸,把礼单推过去:“既然柳太傅用琴谱和沉水香试探你,那暗码恐怕不止一层。裴老板若还有力气风流,不如过来拆码。”
裴照夜看着他,忽然真心实意地笑了。
“宋小郎君嘴硬心软。”
宋知棠:“你闭嘴。”
裴照夜从善如流地坐下。
三人围着礼单重新看。
谢停云按礼制排序,宋知棠按价值和账目排序,裴照夜按旧案物证排序。三种顺序一对,果然拆出一串地点。
“照月楼。”宋知棠皱眉。
裴照夜笑意冷了:“她们要在照月楼动手。”
谢停云道:“什么时候?”
宋知棠继续拆:“三日后,亥时。沉水香、夜渡曲、照月楼。她们这是要把裴老板打成风月场伪证。”
晏长宁眼神一沉。
柳太傅这一招狠。
若照月楼出事,裴照夜提供的所有消息都会被打成“歌坊构陷”。连带着他手里的旧案线,也会被重新压下去。
裴照夜却轻轻摇扇:“看来三日后,照月楼要热闹了。”
宋知棠看他:“你不怕?”
“怕。”裴照夜笑道,“所以要请殿下救我。”
晏长宁还没说话,宋知棠已经冷冷道:“救可以,先把照月楼近三个月账册拿来。”
裴照夜一怔。
“她们要栽赃你,就一定会从钱、客、人三处下手。”宋知棠道,“你若账不干净,谁也救不了你。”
裴照夜看着他,慢慢收起扇子。
“宋小郎君。”他道,“你真适合做正君。”
宋知棠脸腾地红了:“这和正君有什么关系?”
裴照夜笑:“会吃醋,会管账,还会救情敌。”
宋知棠恼羞成怒:“谁救你?我是在救案子!”
晏长宁终于没忍住笑了。
宋知棠转头瞪她:“你也闭嘴。”
晏长宁立刻端正:“好。”
这日傍晚,柳太傅的礼被原封不动退回去。
只有那张礼单,被宋知棠扣下做了证物。
裴照夜离开前,站在王府门口,忽然回头看晏长宁。
“殿下。”
晏长宁看他。
“若三日后照月楼真出事,你会来吗?”
晏长宁道:“会。”
裴照夜笑了:“为案子?”
“为案子。”晏长宁顿了顿,“也为你。”
裴照夜眼里的笑轻轻一颤。
宋知棠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却没有说话。
等裴照夜走远,他才闷声道:“殿下真会哄人。”
晏长宁看向他:“气了?”
“没有。”
“那今晚还开门吗?”
宋知棠脸红:“你怎么什么都能扯到这个?”
晏长宁低声笑:“因为我也需要人哄。”
宋知棠本来还气,听见这句,心又软了。
他小声道:“那你今晚不许提裴照夜。”
晏长宁靠近些:“好。”
“也不许提正君。”
“好。”
“更不许乱来。”
晏长宁笑:“这个要看宋公子怎么定义乱来。”
宋知棠耳根红透,转身就走:“今晚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