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月楼在东市尽头,临着一条窄河。
京城多的是富贵楼台,照月楼却与旁处不同。它不高,只有三层,檐角挂着细银铃,风一吹,铃声轻轻碎开。楼前不挂俗艳红灯,只悬了数盏青玉灯,灯影落在河面上,像一轮一轮被揉碎的月。
宋知棠下车时,先看招牌,再看门口迎客的小厮,最后看河边停着的几辆马车。
“生意不错。”他说。
晏长宁站在他身旁:“裴照夜做生意一向不错。”
宋知棠立刻看她:“殿下很了解?”
晏长宁:“……”
谢停云从后车下来,淡淡道:“照月楼今日开张,请了半个京城的贵人。裴照夜若要传消息,确实方便。”
宋知棠看向谢停云:“你也了解?”
谢停云道:“来之前查过。”
宋知棠点头:“谢小公子办事,倒不像某些人,旧人开楼都不提前报备。”
晏长宁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已经欠了三笔账。
照月楼门口,裴照夜亲自迎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长衣,外罩墨青薄衫,乌骨扇收在掌心。灯下眉眼含笑,像这满楼灯火原本就是为他而燃。
“殿下。”他行礼,“宋小郎君,谢小公子。”
宋知棠听他把自己排在谢停云前面,心里诡异地舒坦了半寸,随即又觉得自己实在不该舒坦,于是脸色更冷。
裴照夜像没看见,笑道:“三位赏脸,照夜这楼便算开得值了。”
宋知棠道:“我们不是来赏脸,是来查案。”
裴照夜点头:“宋小郎君说得对。查案也要有好茶。”
他说着,亲自引三人入内。
照月楼里丝竹声不重,客人说话也低。楼中摆设雅致,壁上挂的不是艳俗美人图,而是江南水巷、旧桥、月夜孤舟。宋知棠看了一圈,忽然明白为什么裴照夜能把歌坊开得这么贵。
这人不卖热闹。
他卖的是“我懂你不愿说出口的那点风雅”。
很会骗钱。
宋知棠在心里冷静下了判断。
三楼雅间临河,推窗便可见满城灯火。桌上已备好茶点,茶是清茶,点心却都是甜的。
宋知棠看向晏长宁。
晏长宁立刻道:“我没点。”
裴照夜笑:“殿下从前不爱甜,如今想必爱了。照夜只是猜。”
宋知棠慢慢坐下:“裴老板猜得很准。”
裴照夜也坐下:“哪里,是殿下变得明显。”
谢停云端起茶盏:“裴老板,韩樾线索呢?”
裴照夜笑意微顿,随即轻轻摇扇:“谢小公子果然最不解风情。”
谢停云平静道:“风情不可入案。”
宋知棠立刻道:“这句说得好。”
晏长宁低头喝茶,努力降低存在感。
裴照夜也不再绕,取出一只香料盒。
盒子小巧,通体檀木,打开后,一股温暖的甜香散开。
宋知棠闻了闻,皱眉:“沉水香掺了桂皮和安息香,外层味重,正好遮银票墨味。”
裴照夜看他的眼神亮了亮:“宋小郎君连香也懂?”
“宋家做过香料转运。”宋知棠拿起盒子,指尖在盒底轻轻一敲,“底是空的。”
谢停云接过查看:“夹层?”
“嗯。”宋知棠道,“韩樾若用这种盒子送银票,单个盒子装不了太多,但胜在不显眼。若每月送三四次,一年数额便很可观。”
裴照夜道:“长宁巷那位外室,手里有近一年香料盒。”
晏长宁:“她愿意作证?”
裴照夜摇头:“不愿。”
谢停云道:“为何?”
“怕死。”裴照夜说得很轻,“也怕韩樾。”
宋知棠把盒子合上:“那要让她知道,韩樾保不了她,柳党更不会保她。她若作证,至少还有路。”
裴照夜看向他:“这话由宋小郎君去说,或许有用。”
宋知棠一怔:“我?”
“她也是被人用富贵和情分困住的人。”裴照夜道,“你比我们更知道怎么同她说。”
屋里安静了一瞬。
这话有些越界,却不算冒犯。
宋知棠垂眼看香盒,片刻后道:“我可以去见她。但我要先看到银票编号。”
裴照夜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递过去。
宋知棠接过,扫了几眼:“能反查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