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嘴,比江南的雨还密。
江南的雨落一夜,天亮总会停;京城的流言却不一样,早晨还在朱雀大街茶楼里打转,午后便钻进了脂粉铺、绸缎庄、马车巷,到了傍晚,连昭宁王府后门送菜的菜贩都知道了。
“听说了吗?昭宁亲王要立正君了。”
“就是江南来的那个宋小公子?”
“可不是。大理寺堂上亲王亲自站他身后,话都不必说,谁不知道什么意思?”
“商户出身,能做亲王正君?”
“你这就不懂了。人家会算账啊。听说当堂把清河郡主算得脸都青了。”
这话传到宋知棠耳朵里时,他正在核王府近日支出。
他听完,笔尖一顿,墨滴在账纸上洇出一小团黑。
长史吓得脸色一白:“宋公子?”
宋知棠慢慢抬头:“谁说我要做正君?”
长史低头:“外头……都这么传。”
“都?”宋知棠冷笑,“京城到底有多少人这么闲?”
长史很谨慎:“不少。”
宋知棠把笔放下:“那你替我问问她们,立正君的聘礼谁出,正君月例多少,王府财权归谁,若她们答不上,就少替我操心。”
长史:“……”
她忽然觉得外头传宋公子会管账,实在半点没冤。
晏长宁进来时,正好听见后半句。
她倚在门边笑:“宋公子已经开始替自己算正君月例了?”
宋知棠耳根猛地红了,抬眼瞪她:“我是在讽刺。”
“嗯。”晏长宁走进来,“讽刺得很细。”
“你还笑?”宋知棠合上账册,“外头传成这样,你不管?”
晏长宁在他对面坐下:“管什么?”
宋知棠一怔。
晏长宁道:“传你攀附亲王,传你私奔失节,这些要管。传我想立你为正君……”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淡了些,却更认真。
“这个不算骂你。”
宋知棠被她看得心乱,低头去翻账:“可也不是事实。”
“暂时不是。”
屋里安静了一瞬。
宋知棠的手指停在账页边,耳尖一点点红透。
“晏长宁。”他咬牙,“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样?”
“怎样?”
“像……像已经写进账本一样。”
晏长宁笑了:“那不是宋公子最喜欢的方式吗?白纸黑字,赖不掉。”
宋知棠想反驳,却忽然反驳不出来。
名分这两个字,原本离他很远。
在江南,他只想逃婚,想保住账本,想救父亲。进京后,他想洗清污名,想把清河郡主和宋家二房拖到堂上。他一直告诉自己,住进昭宁王府是为了案子,跟着晏长宁是为了讨债。
可京城人不管这些。
她们用一种极粗暴的方式,把他心里不敢碰的东西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正君。
昭宁亲王的正君。
这四个字太重,也太亮。
亮得让他不敢直视。
晏长宁看出他的不安,收了玩笑,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账册。
“宋知棠。”
他抬眼。
“我不会拿流言逼你。”晏长宁道,“更不会趁着这时候说立你,让别人觉得你洗清名声是因为要入我王府。”
宋知棠喉间微紧:“那你不怕别人说你不负责?”
“我做过什么,自己知道。”晏长宁看着他,“要负责,也该先问你想不想要,不是问京城想听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