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郡主押解进京,是在三日后。
那日天阴,城门外风很大。
大理寺早早派人去接,御史台也有人随行。晏长宁本可以不去,可她还是带着宋知棠去了城楼附近的一处茶楼。
宋知棠站在二楼窗边,看着官道尽头。
“她会反咬吗?”他问。
晏长宁道:“一定会。”
“咬谁?”
“江南转运使,宋家二房,你父亲,甚至你。”
宋知棠手指微紧。
晏长宁站到他身旁:“怕?”
宋知棠摇头:“不是怕,是烦。”
“烦什么?”
“她做了那么多事,却还能坐在囚车里进京,等着慢慢审。可我父亲现在还在江南,不知被二房的人看成什么样。灾民等不到粮,账本却要一页页核。坏人做坏事那么快,查清却这么慢。”
晏长宁看着他,轻声道:“所以更要查清。查得越慢,越不能错。”
宋知棠明白。
可明白不等于不恼。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账册,忽然道:“我想尽快公开作证。”
晏长宁一顿。
“还不到时候。”
“我知道。”宋知棠道,“证据链还没完全合上,韩樾那条线还没收,柳太傅一党也没露出足够破绽。可清河郡主一进京,流言一定会再起。她会说我私逃,会说宋家自愿,会说账本是伪造。”
晏长宁看着他:“所以?”
宋知棠抬眼,眼神很亮:“所以我要在她说之前,先把账递到大理寺。”
晏长宁没有立刻说话。
楼下忽然传来马蹄声。
押解队伍到了。
长长的官道上,大理寺差役护着囚车缓缓入城。清河郡主坐在囚车中,身上仍穿着郡主常服,只是发髻散了些,脸色阴沉。即便如此,她看上去仍不像阶下囚,更像暂时落难的宗室贵人。
街边百姓指指点点。
有人低声说赈银案,也有人说宋家小公子,还有人说昭宁亲王。
宋知棠看着囚车,手指慢慢攥紧。
忽然,清河郡主像察觉到什么,抬头望向茶楼。
隔着雨前沉沉的天色,她看见了宋知棠。
也看见了晏长宁。
她笑了。
那笑阴冷,带着明晃晃的恶意。
宋知棠心口一紧。
清河郡主忽然高声道:“宋知棠!你父亲与本郡主立约在先,宋家商路自愿借调赈粮,如今你为了攀附昭宁亲王,竟反咬我清河府!你可真是宋家好儿子!”
街上一片哗然。
押解差役立刻呵斥:“闭嘴!”
清河郡主却像早就等着这一刻,继续喊道:“你敢说你不是逃婚?敢说你没住进亲王府?敢说你同昭宁亲王清清白白?”
百姓议论声骤起。
宋知棠脸色白了一瞬。
晏长宁眼神冷得像霜。
她转身便要下楼,宋知棠却一把拉住她。
“别去。”
晏长宁回头:“她当街污你。”
“所以我去。”
宋知棠把账册交给她,整理了一下衣袖,转身下楼。
晏长宁怔了一瞬,随即跟上。
宋知棠走出茶楼时,街上所有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清河郡主坐在囚车里,笑得得意:“宋小公子,终于敢露面了?”
宋知棠站在街心,脸色还有些白,可脊背很直。
他向押解官行了一礼:“大人,我是宋氏知棠,江南赈银案账本持有人。清河郡主方才当街所言,牵涉本案口供,我请求当众记入案卷。”
押解官一愣。
清河郡主笑意一僵。
宋知棠继续道:“她说宋家商路自愿借调赈粮,请她说出立约年月、立约地点、见证人、宋家印信来源,以及借调赈粮的户部批文。”
街边百姓慢慢静了。
清河郡主脸色难看:“你……”
“她说我逃婚,请她出示本人按印婚书。”宋知棠声音清亮,“她说我攀附亲王,请她出示我从王府获利的账目。若无账目,无证据,便是当街污蔑案中人证。”
晏长宁站在他身后,眼底慢慢浮起笑意。
不是欣慰。
是骄傲。
宋知棠没有躲在她身后。
他站出来了。
清河郡主盯着他,眼神像淬了毒:“你以为有昭宁亲王护你,便能洗清宋家?”
宋知棠道:“宋家有罪,我递账查宋家。宋家无罪,我递账洗宋家。清河郡主有罪,也一样入账。”
他抬起眼,漂亮的脸上没有半分退缩。
“我不是靠亲王洗清自己。我靠账。”
街边彻底静了。
押解官神色郑重,当即命书记官记下清河郡主方才所言。
清河郡主终于变了脸色。
她本想当街激起流言,让宋知棠失态,让百姓觉得他心虚。可他不但没躲,还把她每一句话都变成了案卷里的供词。
晏长宁忽然笑了一声。
清河郡主狠狠看向她:“昭宁亲王很得意?”
晏长宁走到宋知棠身侧,没有挡住他,只站在他旁边。
“是。”她坦然道,“很得意。”
宋知棠耳根微红,却没有低头。
清河郡主咬牙:“你们等着。大理寺堂上,本郡主自然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