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小宴开得很体面。
宋知棠没有起晚。
准确地说,是他险些起晚,最后被晏长宁抱着喂了半盏浓茶,才勉强清醒。醒来后他脸色沉得像要把昨夜所有荒唐都记进账册,晏长宁坐在床边,任他骂了半刻钟。
“你说不晚。”
“嗯。”
“你说只是坐一会儿。”
“嗯。”
“你说帮我练规矩。”
“是练了。”
宋知棠耳根红得快烧起来,抓起枕头砸她:“你闭嘴!”
晏长宁接住枕头,笑得实在不像一个知错的亲王。
好在宋知棠终究没误事。
他今日穿得极素雅,月白锦袍,青玉发冠,腰间只系一枚素色香囊。没有过分华贵,也不显寒酸。谢停云见他时,目光在他衣襟上停了一瞬,点头:“很好。”
宋知棠抬下巴:“自然。”
谢停云又看向晏长宁。
晏长宁今日也穿得端正,至少表面端正。
谢停云淡淡道:“殿下也尚可。”
晏长宁笑:“谢小公子吝啬。”
谢停云:“殿下能得尚可,已是不易。”
宋知棠没忍住笑了。
小宴设在王府前厅。
来的人不算多,却都要紧。大理寺少卿、御史台两名主事、户部清吏司郎中,还有几位从江南护送来的人证。席上不谈风月,只谈案卷,菜品也如宋知棠所改,清淡不奢,却样样妥帖。
宾客入席时,宋知棠站在晏长宁右侧下首。
谢停云站在左侧。
一个月白衣裳,漂亮清贵;一个白衣端方,清冷守礼。晏长宁夹在中间,忽然有种自己才是被审的错觉。
大理寺少卿笑道:“宋小公子年少有为,江南账册整理得极清楚。”
宋知棠按礼回道:“大人谬赞。账本本就是死物,只要肯看,总能看出几分真。”
礼数无错,答话也不卑不亢。
谢停云眼底微微一松。
晏长宁看着宋知棠,唇角扬起一点。
宋知棠察觉到她在看自己,耳根微红,却没转头,只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下。
晏长宁差点笑出声。
谢停云坐在左侧,看见晏长宁袖子微动,淡淡道:“殿下,饮茶。”
晏长宁:“……”
宋知棠端起茶盏,遮住唇边笑意。
席间气氛起初还算稳。
直到户部郎中提起江南粮价:“宋小公子既熟悉宋家商路,不知若朝廷要追回赈粮折价,该按何处市价核算?”
宋知棠立刻来了精神。
他放下茶盏,把几处渡口粮价、运输损耗、官仓调拨价讲得清清楚楚。说到最后,他甚至让侍从取来一张临时价表,当席列出三种追回方案。
大理寺少卿看得连连点头。
户部郎中眼睛都亮了:“宋小公子可愿将这份价表誊一份给户部?”
宋知棠微笑:“可以。按誊写费算。”
户部郎中一愣,随即大笑:“该算,该算。”
晏长宁低头喝茶,眼底全是笑。
谢停云则补充:“此表可入案卷,作为追赃参考。”
宋知棠看他一眼:“谢小公子今日说话很及时。”
谢停云道:“宋小公子算得也很及时。”
两人短暂对视,竟难得有些和睦。
晏长宁刚欣慰片刻,下一瞬,修罗味便来了。
大理寺少卿笑道:“说来,宋小公子暂住王府,想必殿下照拂颇多。”
宋知棠还未答,谢停云先开口:“宋小公子为案中关键证人,王府照拂乃奉旨行事。”
宋知棠微微一笑:“也是殿下守契约。”
晏长宁手一顿。
大理寺少卿好奇:“契约?”
宋知棠镇定道:“江南时,我雇殿下护送入京,白纸黑字。”
席间众人神色微妙。
晏长宁低咳。
谢停云垂眼,像是不忍看她。
户部郎中忍笑:“宋小公子雇昭宁亲王,花了多少?”
宋知棠看向晏长宁。
晏长宁试图用眼神求饶。
宋知棠冷酷无情:“一千两。”
厅内安静一瞬,随即有人笑出声。
大理寺少卿笑得茶都险些洒了:“殿下,您这价开得不高啊。”
晏长宁叹气:“当时不知自己这么值钱。”
宋知棠淡淡道:“如今知道也晚了,契约价已定。”
谢停云补刀:“殿下亲笔签的。”
晏长宁看向谢停云:“你今日也很及时。”
谢停云:“多谢殿下。”
宋知棠唇角微弯。
小宴气氛因此松快许多。
可松快之下,所有人也都看明白了:宋知棠在王府并非被藏起来的男色。他能议价,能谈案,能同亲王当众斗嘴,也能让御史府公子替他补话。他不是攀附,也不是可怜证人。
他在昭宁王府有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