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棠开始真正学京中规矩,是在朝会后的第三日。
流言被晏长宁在朝上一压,表面消停了许多,可谢停云说得很清楚:柳太傅一党不会收手,她们只是从明面嚼舌,转到暗处挑错。
“她们若不能说宋小公子失节,便会说你无礼。”谢停云把礼单放到桌上,“若不能说你无礼,便会说你出身商户、不懂朝仪。京城这些刀,都是软刀。”
宋知棠坐在临水院书房里,听得眉头紧皱:“所以我要学会让她们挑不出错?”
“是。”
“她们若故意挑呢?”
谢停云淡淡道:“那你便错得比她们挑得还少。”
宋知棠沉默片刻:“听着很烦。”
谢停云:“确实。”
宋知棠抬眼看他。
谢停云平静道:“礼法本就烦。但你要用它堵别人的嘴,便得先熟它。”
这话倒还算中听。
于是宋知棠忍了。
第一项学的是入宫宴礼。
谢停云让人把屋中桌椅移开,只留一张长案、三方蒲团、两列屏风。他亲自示范如何入座、如何接赏、如何回话、如何在长辈面前不失礼而不显怯。
宋知棠学得很快。
快到谢停云第一次露出一点满意神色。
可学得快,不代表他不嫌烦。
“接赏要三谢?”宋知棠问。
“看赏赐轻重。”
“若赏的是银子呢?”
谢停云道:“陛下赐银,也需谢恩。”
“那我可以真心谢。”
谢停云:“……”
晏长宁坐在窗边旁听,笑得肩膀直抖。
谢停云看过去:“殿下也要学。”
晏长宁立刻收笑:“我会。”
“殿下昨日朝服离宫,午后皱得不成样子。”谢停云语气平平,“这不合礼。”
宋知棠猛地低头,耳朵迅速红了。
晏长宁:“……”
谢停云继续:“殿下今日也要重学衣冠礼。”
宋知棠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晏长宁看他。
宋知棠立刻端正:“我没有笑。”
“宋公子,”晏长宁慢悠悠道,“昨日朝服为何皱,你也知道。”
宋知棠脸腾地红了:“你闭嘴!”
谢停云闭了闭眼:“二位,学礼。”
这一上午,宋知棠学得又快又气。
快,是因为他脑子好,礼数讲过一遍便能记住。气,是因为谢停云实在挑剔。袖口高一寸不行,眼神抬得太快不行,行礼时腰弯得过深也不行。
“你是证人,不是罪臣。”谢停云说,“不必把自己压得太低。”
宋知棠一怔。
他原本以为谢停云只会叫他守规矩,却没想到这句里竟有维护。
谢停云看着他:“京城许多人会盯着你。你越心虚,她们越觉得你可欺。”
宋知棠抿了抿唇:“我不心虚。”
“那便抬头。”
宋知棠照做。
“肩放松。”
宋知棠照做。
“袖子别攥。”
宋知棠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抓住了袖口。
谢停云走近一步,伸手替他把袖口理平。
动作很轻,也很守礼,只碰了衣料,没有碰到手。
可宋知棠还是微微一僵。
不是暧昧,更像不习惯。
谢停云察觉,立刻退开半步:“冒犯。”
宋知棠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没有。”
晏长宁坐在窗边,目光慢慢落在谢停云手上,又落回宋知棠脸上,神情似笑非笑。
宋知棠一看她那眼神,立刻瞪过去:“你看什么?”
晏长宁:“看谢小公子教得认真。”
谢停云淡淡道:“殿下若觉得闲,也可过来练。”
晏长宁:“我忽然觉得你教得不够认真。”
宋知棠眯眼:“你什么意思?”
晏长宁起身,走到他身边:“我教你一个更实用的。”
谢停云皱眉:“殿下。”
晏长宁没理他,只站到宋知棠面前,低头看他:“若有人在宴上故意问你同我关系,你怎么答?”
宋知棠一怔。
谢停云也静了下来。
这个问题早晚会来。
宋知棠垂眼:“答我是赈银案证人,暂住王府。”
“若她问,暂住为何住临水院?”
“临水院安全。”
“若她问,王府这么大,为何偏偏离正院不远?”
宋知棠指尖微紧。
晏长宁声音不高,却很认真:“若她笑你攀附亲王呢?”
屋里安静。
宋知棠脸色微白,却没有躲。
他想了很久,抬眼:“我会说,昭宁亲王欠我一笔账。我住王府,是为讨债。”
晏长宁眉梢一动。
谢停云也抬眼看他。
宋知棠慢慢道:“若她再问讨什么债,我便说,讨赈银案真相,讨宋家清白,讨清河郡主伪婚书的公道。至于旁的,轮不到她问。”
晏长宁看着他,眼底笑意一点点浮上来。
“很好。”
宋知棠被她看得耳根发热:“本来就很好。”
谢停云轻声道:“确实很好。”
宋知棠看向他。
谢停云道:“比我给你的答法好。”
这句夸得太直接,宋知棠反而有些不自在。他咳了一声:“偶尔也不必非要夸。”
晏长宁笑:“宋公子害羞了。”
“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