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未亮,昭宁王府的灯便亮了。
晏长宁难得没有赖床。
长史带着侍从捧来朝服,玄色亲王袍,金线暗绣玄鸟纹,玉带冷光沉沉。她平日惯爱穿旧衣、宽袍,怎么舒服怎么来,今日却任人把衣襟一层层理齐,连发冠都端端正正束了起来。
宋知棠站在屏风后看着,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不是不认识她。
而是终于看见她属于京城、属于朝堂、属于昭宁亲王这个身份的一面。
她肩背挺直时,便不像那个破庙里同他抢蒲团的穷账房了。她垂眼系玉带时,眉目间有一种懒散之后才显出的锋锐,像一把平日藏在鞘里的刀,终于出了半寸。
晏长宁从铜镜里看见他,笑了一下:“宋公子,偷看亲王更衣,按你的账怎么算?”
宋知棠耳根一红:“谁偷看?我光明正大。”
“哦。”晏长宁转身,“那光明正大看得可还满意?”
宋知棠被她这话逼得脸热,可眼睛却没移开。
他走过去,伸手替她把腰间玉佩扶正。
侍从们很识趣地低头退开。
晏长宁垂眼看他:“不生气了?”
宋知棠低头理玉佩,声音很轻:“谁说的?”
“那怎么肯替我理衣?”
“朝会上若衣冠不整,丢的是昭宁王府的人。”宋知棠嘴硬,“王府丢人,别人又要说我没规矩。”
晏长宁笑:“有理。”
宋知棠的手指停在她腰带边。
朝服束得紧,衬出她清瘦有力的腰。昨夜曲廊下那个缠绵的吻还没散干净,如今他指尖碰到玉带,忽然又想起她抱住自己时,掌心也是这样稳。
他脸上热意更明显,忙要收手。
晏长宁却轻轻握住他的手。
“宋知棠。”
他抬眼。
晏长宁低声道:“今日我在朝上说的话,不是为了把你绑到我身边。”
宋知棠怔住。
“是为了让她们知道,你不是谁能随口糟践的人。”她看着他,“你不必因为住进王府,就欠我什么。”
宋知棠喉间微紧:“那我欠你什么?”
晏长宁笑了笑:“欠我一碗没喝成的甜汤。”
宋知棠没忍住笑了一下,眼眶却有些热。
他抬手,替她把最后一道衣襟压平:“那你今日别乱说话。”
“尽量。”
“不能尽量。”
“好,不乱说。”
宋知棠看着她,忽然踮脚,在她唇角很轻地碰了一下。
晏长宁微怔。
宋知棠退开,耳朵红透,却仍故作镇定:“朝前赏。”
晏长宁眼底笑意深下来:“若我赢了呢?”
“回来再说。”
她低头,声音慢慢低哑:“宋公子,这话很危险。”
宋知棠脸红,却没有退:“那你赢了再危险。”
外头长史轻咳:“殿下,车马备好了。”
晏长宁闭了闭眼,像是忍得很辛苦,最后只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等我。”
宋知棠轻轻点头。
昭宁亲王入朝时,满殿都安静了一瞬。
她已有些日子不曾正经上朝。京中人都知道昭宁亲王晏长宁受女帝宠信,却也知道她懒散荒唐,能逃的朝会从不主动来。今日她一身亲王朝服,站入宗室列中,连几位老臣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柳太傅坐在前列,眼皮微抬。
女帝晏明微端坐御座,目光扫过晏长宁,唇边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似笑非笑。
晏长宁当作没看见。
朝事先议江南赈银案。
谢停云代表御史台递上初步案卷,条理清晰,说临州义仓、青芦渡、青柳渡、宋家商路、清河封地皆有证据互证。户部官员脸色不好,大理寺卿则当殿请旨提审江南转运使。
柳太傅一党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一个御史出列:“陛下,赈银案固然该查,可此案关键账册皆出自宋氏知棠之手。臣听闻此人原与清河郡主有婚约,却私自逃婚,后又随昭宁亲王入京,暂住亲王府。如此人物,其证言是否可信,恐怕还需再议。”
殿中静了。
晏长宁缓缓抬眼。
谢停云站在文臣列中,指尖微微收紧。
女帝没有立刻说话,只看向晏长宁:“昭宁怎么看?”
晏长宁出列。
她行礼后直起身,神色竟十分温和:“臣妹觉得,这位大人说得有理。”
那御史一怔。
柳太傅也微微皱眉。
晏长宁继续道:“既然说宋知棠与清河郡主有婚约,不如请大人拿出婚书原本、聘礼入库记录、宋氏本人按印,以及清河郡主府礼聘见证人。”
那御史脸色一变:“臣只是听闻……”
“听闻?”晏长宁笑,“朝堂之上,大人以听闻污男子名节,质疑赈银案人证。原来御史台如今改行说书了?”
殿中有人低头。
那御史涨红脸:“殿下慎言。臣只是担心此人品行有亏。”
晏长宁点头:“担心得好。那便查。”
她转身向女帝行礼:“陛下,清河郡主伪造婚书、强娶男子、污人名节之事,臣妹已带回婚书伪本、假聘礼单、宋家旧印、江南人证。请陛下命大理寺并案查清。若婚书为真,臣妹愿领欺君之罪;若婚书为假,今日朝上所有以此污宋知棠名节之人,也该按律处置。”
那御史脸色刷白。
晏长宁看向他,仍旧笑着:“大人觉得如何?”
那人支吾:“臣……臣也是为朝廷谨慎。”
“谨慎很好。”晏长宁慢慢道,“下次谨慎前,先把舌头洗干净。”
殿中死寂。
女帝垂眼,像是在看折子,唇角却明显压了一下。
柳太傅终于开口:“昭宁亲王此言过激。男子名节固然不可随意污损,可宋氏住入王府,也是事实。殿下若当真顾念他的名声,更该避嫌。”
晏长宁转向柳太傅:“太傅说得是。证人住在清白安全之地,确实要紧。”
柳太傅淡淡道:“既如此,宋氏不如交由大理寺安置。”
“清河郡主刚被押解在路上,江南转运使口供牵出京中柳字暗记,宋家二房尚未审清。”晏长宁笑意更淡,“此时把账本主人送出王府,交给旁人看管,若出了事,太傅担吗?”
柳太傅眼神微沉。
晏长宁道:“还是说,太傅觉得昭宁王府不如大理寺牢房清白?”
殿中又静了一瞬。
这话轻飘飘,却把柳太傅逼到角落。
她若说王府不清白,就是打女帝和宗室的脸;若说大理寺更安全,又要回答为何急着把证人挪走。
女帝终于开口:“够了。”
众人立刻垂首。
女帝看向柳太傅:“宋知棠暂住昭宁王府,是朕准的。御史台与大理寺共同护证,谢停云留府整理案卷,也是朕准的。若谁觉得不妥,递折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