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流言,像春日柳絮。
起初只是一点,落在酒楼茶馆,落在车马巷口,轻飘飘的,似乎一吹就散。可不过两日,那柳絮便满城都是,沾在人衣袖上,拂也拂不尽。
“听说了吗?昭宁亲王从江南带回来一个商户郎君。”
“就是那个逃婚的宋家小公子?”
“说是为赈银案作证,可谁知道呢?人都住进王府了。”
“啧,男子名节最要紧。还未过门便住进亲王府,成什么体统?”
“昭宁亲王本就风流荒唐,少年时便闹得京城不安生。如今不过又多一桩。”
这些话传进王府时,宋知棠正在学行礼。
谢停云要求他从门口走到屏风前,再转身行礼。宋知棠已走了十几遍,走得脾气上来,听到侍从禀报流言,反倒忽然安静了。
晏长宁坐在旁边,原本还在偷懒剥橘子,闻言手指一顿。
“谁传的?”
惊蛰低声道:“源头尚在查。最早从柳太傅门生常去的几间茶楼传出。”
谢停云神情冷下来:“果然是柳党。”
宋知棠站在原地,低头整理袖口,声音很平:“他们说我什么?”
惊蛰迟疑。
宋知棠抬眼:“说。”
惊蛰只得道:“说宋公子逃婚私奔,不守男德。又说殿下借查案之名,强留美色于府。”
屋里安静得厉害。
晏长宁手里的橘子被捏破,汁水溅在指尖。
宋知棠看见了。
奇怪的是,他自己反倒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
或许是在江南被清河郡主设过假喜堂,或许是他已经在众人面前扯过红绸、拆过婚书。名声这把刀,第一次砍来时确实疼;第二次再来,便只剩烦。
他慢慢道:“说殿下强留美色?”
晏长宁抬头:“宋知棠。”
宋知棠看向惊蛰:“有没有说我值多少钱?”
惊蛰:“……”
谢停云闭了闭眼:“宋小公子,此时不宜玩笑。”
宋知棠道:“我没有玩笑。他们若只说美色,不说账本,不说赈银,不说清河郡主伪婚书,说明他们不敢碰案子,只敢碰名声。”
谢停云一怔。
晏长宁看着他,眼底的怒意慢慢压下去,变成心疼。
宋知棠继续道:“他们想让旁人觉得,我住王府不是因为账,而是因为人。这样日后上堂,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能被扣上‘攀附亲王’的帽子。”
谢停云点头:“正是。”
宋知棠坐下,拿起账册:“那就让他们传。”
晏长宁皱眉:“不行。”
宋知棠看她:“为什么不行?”
“他们污你名声。”
“清河郡主也污过。”宋知棠冷笑,“她赔钱了吗?”
晏长宁一时被他问住。
宋知棠道:“流言不怕,怕的是我们急着解释。越解释,越像心虚。”
谢停云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宋小公子说得不错。但不解释,不等于不应对。”
宋知棠看他:“谢小公子有法子?”
谢停云道:“流言以名节攻你,便以礼法堵回去。明日王府设小宴,邀请御史台、大理寺、户部几位清正官员,公开安置证人和证物。你以宋家账主身份出席,所有礼数一丝不错,旁人便难说你躲在王府不清不楚。”
宋知棠沉思片刻:“可行。”
晏长宁道:“不够。”
两人同时看她。
晏长宁擦了擦指尖的橘汁,声音很淡:“他们骂我风流荒唐,可以。骂宋知棠,不行。”
宋知棠心口一跳。
谢停云道:“殿下准备如何?”
晏长宁笑了一下:“明日上朝。”
谢停云神色微变:“殿下要在朝会上提?”
“柳太傅一党不是喜欢拿男子名节说事吗?”晏长宁起身,“那我就问问她们,清河郡主伪造婚书、强抢男子、污人名节,该按哪条律罚。”
宋知棠看着她。
晏长宁平日懒散,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让别人急绝不自己急。可每次牵涉到他,她好像总会变得很快。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觉得疼,她已经把刀握住了。
谢停云却道:“殿下若亲自出面,流言也会坐实你对宋小公子的偏袒。”
晏长宁回头:“我本来就偏袒。”
宋知棠手指一颤。
晏长宁看向他,眼神明亮又坦荡:“这也不能说?”
屋里没人说话。
宋知棠低下头,耳根慢慢红了。
明明外头传的是污言秽语,可她这样一句“我本来就偏袒”,竟像把那些脏东西全挡在了门外。
谢停云沉默片刻,道:“能说。但要说得漂亮。”
晏长宁挑眉:“谢小公子教我?”
谢停云平静道:“臣写折子。”
宋知棠立刻道:“我看账。”
晏长宁:“那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