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第二日一早来临水院时,院门关着。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色。
辰时三刻。
按理说,宋知棠此时该起了。他在江南时就有晨起看账的习惯,哪怕病中也要把前一日支出核一遍。
今日却没动静。
谢停云身后的小厮迟疑道:“公子,要不要叩门?”
谢停云沉默片刻:“不必。”
小厮低声:“可是陛下旨意,今日要教宋公子入京礼法……”
谢停云看了紧闭的院门一眼,神色平静:“晚半个时辰。”
他转身去了书房。
半个时辰后,晏长宁先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常服,发束得比平日齐整,眉眼却带着一点明显的餍足懒意。谢停云正在廊下看文书,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停在她颈侧极浅的一道红痕上。
晏长宁察觉,抬手摸了摸。
谢停云移开眼:“殿下昨夜休息得可好?”
晏长宁笑:“尚可。”
谢停云淡淡道:“宋小公子恐怕不止尚可。”
晏长宁低咳一声:“谢停云,你如今也会拐弯说话了。”
“臣只是提醒殿下,宋小公子今日还要学礼。”
晏长宁叹气:“让他多睡会儿。”
“陛下旨意。”
“陛下也不会管人什么时候起床。”
“宋小公子若以后要随殿下入宫,礼法不可不学。”
晏长宁看向他。
谢停云神色端方,衣冠一丝不乱,站在晨光里,像一本会走路的礼书。
“停云。”晏长宁道,“你真要留在王府?”
谢停云平静道:“奉旨。”
“只是奉旨?”
谢停云翻文书的手微微一顿。
晏长宁笑意淡了些:“江南你已经帮了很多。回御史台,案卷照样能整理。”
谢停云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他道:“陛下让臣留府,不只是整理证据。”
“我知道。”
“京城流言快起了。”谢停云看着她,“清河郡主、江南转运使、宋家二房都被押入京,柳太傅一党不会坐以待毙。宋知棠是账本主人,也是最好攻击的人。他出身商户,又有逃婚传闻,还住进了昭宁王府。”
晏长宁眼神冷下来。
谢停云继续道:“若无人教他京中规矩,旁人会拿礼法做刀。臣留下,是替他挡一部分刀。”
晏长宁看着谢停云,终于收起玩笑。
“多谢。”
谢停云垂眼:“殿下不必谢臣。臣不是只为殿下。”
晏长宁眉梢一动。
谢停云却不再解释,只道:“宋小公子醒后,请他到前厅。”
说完便转身走了。
晏长宁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宋知棠醒来时,已经快巳时。
他睁眼先看见床帐,再看见自己散落在枕边的头发,最后看见身侧空了。
晏长宁不在。
他怔了怔,随即脸慢慢红了。
昨夜她确实没提正院,也没笑他,只是一遍遍亲他,耐心又不容人逃。宋知棠一开始还要端着,后来被她哄得连声音都软,最后只记得自己抓着她肩膀,让她不许走。
她也真没走。
直到天将亮,她还在他耳边低声问他要不要喝水。
宋知棠把脸埋进被子里,闷了半晌。
然后忽然想起今日谢停云要来教礼。
他猛地坐起来。
腰间酸意一阵阵漫上来,宋知棠僵住,随即咬牙切齿:“晏长宁……”
外间侍从听见动静,低声问:“宋公子可要起身?”
宋知棠深吸一口气:“进来。”
等他梳洗完到前厅时,谢停云已经等了一盏茶。
晏长宁也在,正坐在旁边喝茶。见宋知棠进来,她眼神立刻软下来:“醒了?”
宋知棠冷冷看她。
晏长宁识趣地闭嘴。
谢停云抬眼,看见宋知棠今日衣领扣得格外严实,耳根却仍有可疑红意。他沉默片刻,决定当作没看见。
“宋小公子,今日先学入宫礼。”
宋知棠坐下:“昨日已经入过宫。”
“昨日是陛下召见,诸多简化。日后朝宴、宫宴、赐宴、问审,礼数各不相同。”
宋知棠皱眉:“这么麻烦?”
谢停云道:“礼法本就是用来区分场合。”
宋知棠冷笑:“也是用来折腾人。”
谢停云看他:“你可以这么想,但不能这么说。”
晏长宁在旁边笑了一声。
宋知棠立刻看她:“你笑什么?”
晏长宁端正道:“没有。”
谢停云淡淡道:“殿下也要学。”
晏长宁:“我?”
“陛下口谕,昭宁亲王久离京中礼仪,需一并温习。”
屋内安静一瞬。
宋知棠慢慢笑了。
晏长宁看向谢停云:“皇姐真这么说?”
谢停云取出一卷纸:“陛下原话是,‘让她少在宫里站没站相,别带坏宋家小公子’。”
宋知棠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晏长宁扶额。